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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辰,你的手指在抖,控制住。」
兩個小女孩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背脊。
墨鏡後的少年尚未被歲月改變輪廓,身形清瘦,舉手投足間帶著屬於童星的利落。
短袖與及膝褲的搭配尋常,卻因那副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平添幾分星味。
去年與某位女演員合作拍攝的武俠劇集,下月便將登上熒幕。
那位性子爽利的女演員見他來探班,立刻笑著迎上前寒暄。
顏維明只是遠遠頷首示意,並未久留。
本就不熟稔,何必刻意湊近。
倒是片場裡那兩個十二歲的女孩,目光始終追著那道身影,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對她們這個年紀而言,熒幕上那個會功夫的少年,便是全部憧憬的具象。
再過幾年,她們或許會迷戀其他類型的偶像,但此刻,心跳只為那一個人加速。
一組鏡頭拍畢,兩個小姑娘小跑著來到 ** 旁,聲音里壓著雀躍:「導演,我們能過去說幾句話嗎?」
「補妝前回來。」
她們像受驚的雀兒般飛了過去。
片刻,那頭傳來壓抑的低呼與輕笑。
被圍住的少年顯然習慣了這樣的場面,簽名流暢,偶爾回應幾句問話,便惹得兩張小臉泛起紅暈。
若此刻遞給她們一襲白紗,怕是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女演員撇了撇嘴,轉身走到顏維明身側。」導演,後天頒獎禮我得去露個臉,請兩天假。」
她的戲份尚未開始。
「嗯。」
「那個……薪水能先支一些嗎?」
「理由?」
「總不能穿著舊衣服走紅毯吧?連那小子都訂了套西裝。」
她朝熱鬧處抬了抬下巴,「我總得置辦身行頭。」
顏維明瞥她一眼。
印象中這位不是總念叨著要自立門戶麼?竟連件像樣禮服的積蓄都拿不出。
「你那要開的公司,啟動資金該不會就是件禮服錢吧?」
「本來有的,」
她聳聳肩,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去年投進股市,差不多乾淨了。」
真是夠隨性。
「行,我讓財務把你這部戲的尾款結清,明天應該能到帳。」
她眼睛一亮,還未道謝,旁邊兩個小姑娘卻聞聲湊了過來,聲音又脆又急:
「我們也能去走紅毯嗎?」
「我想穿拖地的裙子!」
「是不是會有很多攝像機?拍了是不是就能上電視?」
「我要跟那位演還珠格格的姐姐一起走!」
「我喜歡演嫦娥的那個演員!」
她們一句接一句,熱氣騰騰的憧憬瀰漫在空氣里,根本沒給旁人插話的縫隙。
兩張小臉仍帶著方才興奮未褪的淡紅,眼睛亮得驚人。
顏維明搖頭時,窗外的蟬鳴恰好弱了下去。
他聲音不高,卻讓房間裡另外兩人停下了交談。
「紅毯的事等年底再說。」
他指的是年末那兩場頒獎典禮。
至於眼下的白玉蘭,他根本沒打算露面。
鍾大會前些日子來過電話,話里話外透著暗示——只要他人到場,某個寫劇本的獎項就能落進他口袋。
顏維明當時便回絕了,理由是自己抽不開身。
這自然是藉口。
白玉蘭這幾年心氣越來越高。
往年都在歲末辦典禮,如今為了遷就某些遠道而來的客人,硬生生挪到了年中。
主辦方請來不少海外劇集和評審,重要獎項自然都往那邊傾斜,國內的作品能分到些殘羹冷炙已算不錯。
他們覺得這樣才夠體面。
可圈裡人誰看不出門道?往後幾年,電視行當對白玉蘭的態度只會越來越冷淡。
明面上大家不說破,私下裡卻默契地能躲則躲。
直到零七年風向調轉,獎項重心重新落回國內,這朵白玉蘭才重新被捧回手心。
顏維明不想湊這個熱鬧。
那麼多老戲骨、好演員都拿不到的獎,他沒必要去出這個風頭。
何況不過是個編劇獎。
典禮結束後,媒體上難免會出現些刺耳的聲音。
他何必蹚這趟渾水。
金辰和譚松醞對視一眼,臉上那點期待的光漸漸黯了。
顏維明拍了拍手,布料摩擦發出短促的聲響。」急什麼?戲還沒拍完呢。」
他語氣放緩了些,「年底帶你們去。
到時候《大尚宮》也該播了,有人認得你們,走過紅毯才聽得見喊聲。
現在去,台下靜悄悄的,你們站上去不難受?」
兩個姑娘想了想,似乎確實如此。
她們沒再多話,轉身往化妝間去了,低聲議論起年末的金鷹節,把白玉蘭拋在了腦後。
房間另一頭,釋曉龍正和郝雷聊得興起。
釋曉龍嗓門有些高,說明年就要去大洋彼岸,為闖蕩好萊塢做準備。
郝雷在一旁附和,語氣里摻著羨慕。
顏維明聽著,嘴角彎了彎,沒接話。
白玉蘭會飄。
有些人也會飄。
但他不會。
***
恆店某間酒店套房裡,空氣里浮著些潮濕的、不同於尋常的氣息。
許久之後,顏維明鬆開手,指尖殘留著溫軟的觸感。
身側傳來一聲帶著嗔意的輕哼。
他低笑,隨手扯過睡袍披上,走到窗邊的扶手椅坐下。
董旋仍躺在床上,被子裹住曲線,只露出半張泛紅的臉。
浴室的水聲停歇時,電視屏幕的光正映亮床單的褶皺。
她赤足走回房間,發梢墜著未擦淨的水珠,在鎖骨處洇開一小片涼意。
視線掠過伏案的身影,她掀開薄被坐進去,指尖按下遙控器。
滬城衛視的台標在熒幕角落閃爍。
宣傳片裡,鏡頭掃過排列整齊的展位,畫外音用昂揚的語調報出一連串製作單位的名稱。
某個瞬間,畫面切到古裝劇集的片段——衣袂翻飛的男女在仿古街巷間追逐,但那磚牆的色澤過於嶄新,檐角缺少風雨蝕刻的痕跡。
她知道那是在哪裡拍的。
滬城西郊那片影視基地,上個月才去過,空氣里總浮著新刷油漆的氣味。
她的目光轉向書桌。
鋼筆尖在紙頁上移動的沙沙聲,比電視裡的聲音更清晰。
他寫字時背脊挺得很直,肩胛骨在棉質襯衫下顯出輕微的輪廓。
「頒獎晚會那天,」
他突然開口,筆沒有停,「記者如果問起感受,只說劇集相關。
評價晚會本身,用『很好』兩個字足夠,別展開。」
她怔了怔。
空調送出的冷風正拂過後頸,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
她點頭,濕發掃過肩頭。
想起下個月要穿的那條禮服裙——深藍色,裙擺綴著細碎的亮片,像把夜空剪下一角披在身上。
走紅毯時,聚光燈會烤得皮膚發燙。
但這些問題此刻都不重要。
「你不露面嗎?」
她問。
「這次不。」
鋼筆被擱下的聲音很輕。
他轉過身,手掌在她小臂上短暫地貼了貼,溫度比她的皮膚暖一些。
這個觸碰讓她想起半小時前,汗水怎樣從額角滑落,怎樣在相貼的肌膚間蒸騰出潮濕的熱氣。
現在那些黏膩都被水流帶走了,只剩下沐浴露殘留的、過於甜膩的花香。
她移開視線。
電視裡開始播放另一段預告片,鑼鼓聲喧鬧得突兀。」劇組進度提快了,」
她說,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被角,「導演說電視台催得急,不能再像上一部那樣慢慢磨。」
上一部戲殺青那天,製片主任在散夥飯上喝多了,拉著攝像師反覆念叨「時間就是金錢」
。
這句話後來成了組裡的笑話。
但現在沒人笑得出來——每天的拍攝通告排滿十二小時,場記板的響聲密集得像雨點。
「質量若是滑坡,」
他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收視率會給出答案。
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她忽然有些惱。
不是氣他的話,是氣他話里那種平靜的篤定,仿佛一切早已在算計之中。
她別過臉去,盯著電視屏幕里一閃而過的、自己的臉——那是《我的女孩》的片花,她穿著明黃色的毛衣在雪地里奔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時劇組在東北待了整整三個月,凍得手指發麻,卻沒人抱怨。
「我擔心的,」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來不是我自己的戲約。」
窗外傳來夜班公交駛過的嗡鳴。
空調壓縮機停了,房間陷入短暫的寂靜。
顏維明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沒打算順著對方情緒走,只是將話題轉向別處。
「《天生一對》播完以後,公司下半年計劃開三部合拍項目。」
他語氣平常,「你對哪種類型感興趣?」
這句話果然吸引了董旋的注意。
她轉過臉來,眼睛微微發亮。」都是什麼樣的故事?」
「《咖啡王子一號店》,《燦爛的遺產》,還有《原來是美男》。」
他早已規劃好這三部改編自鄰國熱門劇集的製作方向。
前兩部都是女主角偽裝成男性身份引發各種誤會與笑料,更容易讓飾演者獲得關注。
他心中屬意的人選是孫麗和眼前這位。
至於《燦爛的遺產》,男主角的位置留給胡戈應該合適。
袁洪可以嘗試男二號。
他簡單描述了各個劇情的框架。」你自己更想參與哪一部?」
董旋沉默片刻。」我想試試《燦爛的遺產》。」
那個故事裡的女孩出身平凡,家庭卻背負著沉重負擔——自閉症的弟弟、破產的父親、企圖奪走一切的繼母,整個家搖搖欲墜。
但她本性純良,曾幫助過一位老婦人。
老人臨終前將全部財產留給了她,隨之而來的卻是鋪天蓋地的猜疑與指責,連那位老人的孫子都認定她和家人是精心策劃的 ** 者。
這部劇在本土收視表現突出,但在其他地區的反響不如另外兩部。
顏維明原本推測她會更傾向情節輕鬆有趣的《原來是美男》或《咖啡王子一號店》。
他沒料到她會選擇這個。
他抬起眼,靜靜注視著她。
「是不是……不合適?」
董旋耳根有些發熱,聲音放軟了些,「那我換一部也可以。」
她很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但此刻想拉近彼此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