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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馬河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碎金似的光斑。
顏維明推開門時,顏丹辰正把遮陽帽往下壓。
她本該在劇組裡——一部正經戲,台詞都背熟了——卻被他一個電話叫回來,還硬是請了兩天假。
「戲拍到一半呢。」
她聲音黏糊糊的,眼尾掃過來時帶著某種潮濕的埋怨。
要不是某些夜晚他足夠殷勤,她絕不會站在這兒。
「有位從印島來的觀眾。」
顏維明示意她往裡走,「她迷你和趙楊。
趙楊人在國外趕不回,只能讓你見。」
事情其實發生在上周。
海外銷售組接到聯絡,印島一家電視台想買四部劇,每集開價一千美元。
這種客戶本該由助理處理——《大尚宮》後期還有大堆事等著,那是他準備送去評獎的片子,每個鏡頭都得反覆磨。
往後這類交易只會更多,總不能次次讓他從片場奔回燕京。
但助理多提了一句:對方之所以找來,是因為一個叫塔吉拉的女孩推薦。
那女孩會點兒中文,拉著華人同學一起把劇集台詞轉寫成印泥文。
助理又說了些細節。
顏維明聽著,忽然想起以前那些追韓劇追到瘋魔的姑娘——有人專門跑去半島上學,有人熬夜做字幕分文不取。
這算什麼精神呢?
當然不能批評,得捧著供著。
於是他讓助理聯繫那邊,機票錢公司出,請這女孩來一趟。
先到燕京,再去滬城住三天。
得讓她記住這兒的風和食物的氣味,得讓她以後看見中劇就心跳加快。
他要養出一顆死心塌地的種子。
為了表達誠意,他專程前往北方那座都城將顏丹辰接回。
他早已盤算好步驟——首先得讓那姑娘見到她。
年輕追隨者往往將仰望的人視作全部,這力量不容小覷。
接著要帶她看看兩座城市的燈火。
此時鄉野或許仍顯黯淡,但都市的輪廓已在洲際天際線上刻下鮮亮的印記。
最後則是實質的饋贈。
他計劃與塔吉拉深談:往後每譯配一部劇集,她所在的小組便能獲得一千美元酬勞。
在如今那片群島,普通人的月收入不過七十美元上下。
顏丹辰聽罷側目瞥他,「不過是個影迷,何必費這些心思?」
她忽然唇角輕揚,「該不是……想我了吧?」
「就當是吧。」
他沒有多言,順著她的話音接了下去,「算是幫我個忙。
等會兒見到那姑娘,溫和些,簽個名合張影。
公司備了份小禮物,你便說是特意為她挑的。」
她心情明快,點頭應下。
不久後,兩人步入公司會客室,見到了群島電視台的訪客,以及那位名叫塔吉拉的年輕女子。
她約莫二十歲,身形瘦小,膚色深黯,唯有一雙眼睛格外清澈明亮,此刻正盈滿新鮮的光。
這趟行程讓她對這個國度的認知又深了幾分——樓宇的稜線切割天空,夜色中被燈光浸透的街道宛如流淌的星河。
昨晚她甚至看見獨行的女子從容走過長街,像劇中畫面般安然。
若能留在此地生活,她絕不會猶豫。
原先只知隔海的那些國度繁華如傳聞,卻未曾料到此處亦如此。
他微微一笑,朝顏丹辰遞去眼神。
她會意地走向塔吉拉,而他則與電視台來人轉入另一側交談。
一千美元的價格確實令人難以拒絕。
不過片刻,雙方便握筆簽下合約。
《情定大飯店》《冬季戀歌》《浪漫滿屋》《天國的階梯》——總計一百一十集作品將以十一萬美元的價格渡海而去。
款項將在三日內匯抵。
簽約後他邀眾人用餐,自然包括了塔吉拉。
他讓助理引著電視台一行人先行,自己緩步落在後方,與那位群島大學的高材生並肩而行。
她的英文流利,對話毫無滯澀。
他談起為她安排的滬上三日行程,她眼裡頓時漾開笑意。
滬城的街景在車窗外緩緩倒退。
塔吉拉捏著手中的行程單,指尖划過那行加粗的字體——「錦江大酒店」
。
她記得那部風靡東南亞的電視劇,男女主角在旋轉門內相遇,水晶燈的光暈籠罩著他們的側影。
原來那些畫面並非虛構。
「就是這裡。」
身旁的男人聲音平靜。
他並未看她,目光投向遠處那棟有著弧形立面的建築。」如果你想看,可以進去走走。」
塔吉拉轉過頭。
顏維明的側臉線條在午後光線里顯得清晰,一種並非刻意營造的專注感籠罩著他。
她想起在雅加達的會議室里,這位年輕的華夏投資人如何用三句話拆解了她準備了半個月的方案——精準,甚至有些冷酷。
但此刻,他讓司機放緩車速的舉動,又透出某種細緻的考量。
「謝謝。」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預想中輕。
他擺了擺手,動作幅度很小,仿佛拂開空氣中的微塵。」聰明人往往孤獨。」
他的視線終於轉向她,那目光並不溫和,更像在評估一件器物的質地。」在你的家鄉,像你這樣看清方向的女性,不多。」
車窗開了一條縫,五月的風帶著梧桐絮和隱約的梔子香飄進來。
塔吉拉握緊了手指。
「橋樑。」
他用了這個詞,語氣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你需要成為那座橋。
讓被困在舊房間裡的女人們,至少能透過窗,看見另一種天空的顏色。」
車輪碾過路面伸縮縫,傳來規律的震動。
塔吉拉感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膨脹,不是情緒,更像一種確鑿的認知——就像多年前她第一次獨自坐上長途巴士,離開那個終年瀰漫著丁香菸氣的小鎮時,車輪啟動瞬間灌滿全身的震顫。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感謝的話。
有些承諾不需要聲音。
車子重新加速。
她靠回座椅,餘光里,顏維明已經重新看向前方的平板電腦屏幕。
他的存在感很強,並非因為言辭或動作,而是那種近乎剝離了溫度的效率感。
但奇怪的是,這種特質並未讓她不適,反而感到一種奇異的可靠。
她想起在曼谷接觸過的那些投資人,他們笑容滿面,話語裹著蜜糖,眼神卻總在打量她的紗籠下擺。
而眼前這個人,連客套都省略了。
這個國家或許就是這樣。
塔吉拉望著窗外迅速後退的街巷,櫥窗明亮,行人步履匆匆卻不見慌亂。
它不急於展示熱情,只是沉默地運轉著,像一台精密的鐘表。
在亞洲,或許只有東京那種緊繃到極致的秩序能與之相比。
而她的故鄉……那些午後昏昏欲睡的市集,永遠瀰漫著油炸食品和香料的濃烈氣味,女人們聚在水槽邊清洗餐具,笑聲尖銳而短暫。
一種清晰的衝動攥住了她。
不是使命感,更像一種必須完成的糾正。
要讓那些困在廚房蒸氣里的眼睛看見,世界不止灶台一方狹窄的天地。
要讓她們知道,婚姻不是唯一的出路,丈夫的矮胖或貧窮不值得炫耀。
這個念頭如此鋒利,幾乎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深吸一口氣。
空調冷氣混合著皮革座椅淡淡的氣味。
可以的。
她對自己說。
不是喚醒誰,只是推開一扇窗。
***
恆店的五月是被陽光烘焙過的。
熱氣從青石板縫隙里蒸騰上來,混著群演們汗水的鹹味、劣質粉底液的脂粉氣,還有路邊攤煎餅果子的油香。
明清宮苑外牆根下,人影攢動,像一鍋煮沸的餃子。
有人拉開架勢打起了長拳,招式大開大合,虎虎生風。
圍觀者里三層外三層,叫好聲間歇性爆發,如同潮汐。
一個耍雙刀的精瘦漢子尤其賣力,刀光織成銀亮的網,汗水從他額角甩出去,在日光下劃出細小的弧線。
他眼神不時瞟向人群外圍,尋找著可能存在的、穿著 polo 衫拎著公文包的身影。
日頭漸漸爬到他頭頂正上方。
影子縮成腳下一團模糊的墨漬。
人群不知何時稀疏了,最後幾個看客也抹著汗走了。
漢子收住架勢,雙刀垂下,刀尖輕觸地面。
他茫然地站著,胸膛劇烈起伏,望著空蕩蕩的前方。
那片剛才還擠滿人的空地,現在只剩幾片被踩爛的梧桐葉粘在石板上。
宮牆之內,卻是另一番井然有序的忙碌。
《大尚宮》的拍攝現場,空調外機低聲嗡鳴。
鏡頭正對準兩個穿素色宮裝的小女孩,她們跪坐在 ** 上,脊背挺得筆直,跟著教習嬤嬤一字一句背誦《女誡》。
聲音稚嫩,卻透著不符合年齡的緊繃。
郝雷靠在 ** 旁的立柱上,目光沒有落在小演員身上,而是追隨著導演區那個始終站得筆直的身影。
顏維明很少坐下,他習慣性微微前傾,盯著屏幕,偶爾簡短吐出幾個字:「光。」
「收音。」
「第三機位推。」
現場便隨之調整,像精密齒輪的咬合。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看童星演戲。
製片公司的藍圖在她心裡勾勒了無數遍,她需要弄明白的是,如何讓眼前這幾十號人、這些昂貴的機器、這些雜亂的電線,最終凝結成屏幕上有序流動的光影。
權力不在呵斥,而在那種無需提高聲調就能讓全場靜默等待的掌控感。
不過今天的學習沒能持續太久。
助理小步跑來,附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郝雷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入口處。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穿過昏暗的側廊,朝這邊張望。
她嘆了口氣,將筆記本合上。
片場裡,顏維明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小插曲,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地傳來:「剛才那條,再來一遍。
松醞,你抬頭看嬤嬤的眼神,要帶一點不服,但必須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