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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可而止,他不想看到誰真昏了頭,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場球賽上。
可世界盃的風還是無孔不入。
儘管他這裡沒了動靜,棚里棚外,還是有人按捺不住,憑著各自的猜測下了注。
結局嘛,自然是嘆氣的時候多,笑出聲的少。
兩場比賽,淨吞六彈,一球未進。
最初那點出線的奢望早已蒸發殆盡,如今掛在嘴邊的,只剩「捍衛尊嚴」
四個字。
什麼尊嚴?就是無論如何,得把球弄進對方門裡一次。
幾個前鋒在採訪鏡頭前把胸口拍得砰砰響,誓言一定要改寫歷史。
魚滑入油鍋的瞬間,熱油爆起一片細密的噼啪聲。
幾滴滾燙的油星濺上手背,皮膚立刻傳來針扎似的刺痛。
郝雷咬緊牙關,直到導演喊停的聲音傳來,她才猛地鬆開緊握的盤子。
片場暫時安靜下來。
顏維明看著她走過來,手背上已經泛起幾點紅腫。」你見過圈裡有誰是靠猜球賽翻身立業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那些站穩腳跟的人物,哪個不是一部戲一部戲熬出來的?」
郝雷別過臉去,視線落在不遠處道具架上蒙塵的炒鍋上。
鼻腔里還殘留著薑片焦糊的氣味。
她沒吭聲,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蹭了蹭燙傷的地方。
「心裡還惦記那筆沒影的錢?」
顏維明注意到她的小動作,「片酬是你一個鏡頭一個鏡頭換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窗外傳來搬運器材的沉悶撞擊聲。
郝雷終於轉回視線,目光垂向地面瓷磚的縫隙。」知道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悶,「剛才……是我不對。」
她想起之前屏幕里那個刺眼的零比三,胃部仿佛還殘留著當時驟然下沉的虛空感。
那感覺和此刻手背的灼痛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遠處場務正在調整燈光架,金屬摩擦發出冗長的吱呀聲,像某種無力的嘆息。
顏維明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示意助理取來燙傷藥膏,冰涼的鋁管塞進郝雷手裡。」先把傷處理了。」
他轉身走向 ** ,腳步在水泥地上踏出清晰的迴響,「十分鐘後重拍這條。
這次倒魚的時候,手腕發力要快,別猶豫。」
郝雷擰開藥膏蓋子,薄荷味混著淡淡的藥味瀰漫開來。
她將乳白色的膏體仔細塗抹在紅腫處,清涼感逐漸覆蓋了灼痛。
道具組正在更換鍋里的油,新鮮的油倒入冷鍋時發出綿長的流淌聲。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個令人沮喪的比分數字從腦海里強行抹去,就像抹平手背上的藥膏那樣。
雨絲斜打在窗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
郝雷盯著自己手背上那片紅腫,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那些錢……我捨不得。」
顏維明側過身,目光從窗外灰濛濛的天際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他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像是笑,又不像。」繞來繞去,你心裡那點念頭根本沒斷。
是不是還盤算著,等後面賽程關鍵了,再找機會押上一筆大的?」
這個圈子裡,鈔票來得太輕巧。
許多人眼裡,那不過是一串隨時跳動的數字。
正因如此,牌桌或別的什麼局,才成了某些人甩不掉的影子。
他記憶里並沒有郝雷涉足那些場合的傳聞。
可看她之前不管不顧地開公司,最後賠得乾乾淨淨的架勢,骨子裡恐怕就藏著不安分的種子。
她不是能穩坐 ** 的人。
郝雷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沒料到對方一眼就戳穿了那層遮掩,喉嚨有些發緊,聲音也跟著虛了。」……我沒那麼想。」
顏維明看得分明。
這時候再往下斥責,只會把她推得更遠。
他換了策略,語氣緩下來,像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
「當初為那個角色挑人,七零後有些名氣的女演員,我幾乎都在紙上列了一遍。
最後留下的,只有你,童雷,還有沈傲珺。」
「其他人不好嗎?不,她們都很出色。
但我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唯獨你,讓我覺得就是那塊料。」
「選中你,大概就是所謂的天意。」
這話鑽進耳朵,郝雷心口先是一熱,隨即湧上一股酸脹的驕傲。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
「總聽人說,要抓住機遇。
機遇是什麼?」
顏維明走近兩步,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就是你面前正好擺著一架 ** ,而你準備好了,能一步登上去。」
「眼下這部《大尚宮》,就是你的 ** 。
你去 ** ,能贏多少?十萬?二十萬?」
他搖了搖頭,「不過是一兩個短代言的價碼。
等你憑著這部戲紅了,像趙楊那樣,GG合約從國內飛到國外,賺的何止這個數。」
「你知道他去年下半年,淨到手多少嗎?」
郝雷被勾起了好奇,抬起頭,「多少?」
「公司分走該拿的部分之後,他還剩這個數。」
顏維明比了個手勢,「在燕京置辦了一處帶院的宅子,另外還有好幾處房產。」
郝雷吸了口氣,眼睛睜圓了。
她知道趙楊紅,卻沒想到能紅到這個地步。
「數字大小,你總辨得清。
為已經扔在水裡的幾萬塊耿耿於懷,不如把力氣用在正途。
等《大尚宮》播出去,反響起來了,你得到的回報,會是現在的百倍千倍。」
* * *
郝雷聽懂了。
想起自己先前那些不上檯面的盤算,臉頰微微發燙。」導演,是我糊塗了。」
「明白就好。
眼光放遠點,再咬牙撐一陣,好日子就在前頭。」
「嗯,我記住了。」
她是真的信了。
這人有時實在簡單得可以。
顏維明沉吟片刻,又開口:「今天放你假,去把手上的傷處理妥當。
戲明天再拍。」
一股熱流猝不及防地撞進郝雷心窩。
她沒料到他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窗外的雨勢似乎急了,裹著濕氣的熱風一陣陣撲向門口。
顏維明站的位置偏外,恰好將那陣悶熱的風擋了大半。
他原本就高的身形,此刻在她看來更顯挺拔,連側臉的輪廓都仿佛被室內的燈光鍍了一層柔和的邊。
她心裡某根弦,極輕地動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漣漪就被她自己按滅了。
有些界線,她絕不會跨過去。
六月末尾的空氣像是浸透了熱油,連風都帶著黏膩的觸感。
片場角落的收音機里,世界盃的喧囂一陣陣漏出來,夾雜著零星的歡呼或懊惱的嘆息。
顏維明只當那是遠處的蟬鳴,他的視線落在場地 ** 。
祖鋒身上的官服料子厚實,領口已經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手裡的長劍橫在身前,刃口在烈日下反著白晃晃的光,有些刺眼。
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圍在他對面,胸膛起伏著,鼻尖掛滿汗珠。
副導演的吼聲還黏在空氣里,帶著唾沫星子蒸發後的腥氣。
那幾個漢子低下頭,脖頸上的筋絡繃緊了又鬆開。
其中一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結滾動了一下。
「再來。」
顏維明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細碎的聲響瞬間靜了下去。
劍鋒劃開的軌跡比先前簡潔了許多。
第一個漢子撲上去,齜著牙,喉嚨里擠出嗬的一聲,像野獸瀕死的喘息。
祖鋒側身,劍柄順勢撞在對方肋下,悶響紮實。
那人蜷縮著倒下,揚起一小團塵土。
第二個第三個接連撲上,動作魯莽直接,帶著窮途末路的狠勁。
劍光幾次閃動,人影便歪斜著跌開。
最後一個漢子沖得最猛,祖鋒撤了半步,劍身斜撩,擦著對方脖頸掠過——當然只是虛劃,刃口離皮膚還有三指距離。
那漢子卻像是真被割開了氣管,雙手捂住脖子,眼珠瞪得滾圓,踉蹌著跪倒在地。
「停。」
顏維明吐出這個字。
片場重新活了過來。
祖鋒垂下劍,長長舒了口氣,官服後背濕透了一大片。
那幾個漢子從地上爬起來,互相拍打著身上的灰,沒人說話。
先前舔嘴唇的那個,悄悄揉了揉肋下被撞的位置。
副導演湊過來,臉上堆著笑,眼角皺紋里還蓄著未乾的汗。」導演,這條過了吧?」
顏維明沒應聲。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退到陰影里的群演,他們正擰開礦泉水瓶,仰頭灌著,喉結急促滑動。
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很快洇成更深的顏色。
「告訴他們,」
顏維明終於開口,聲音平直,「剛才那樣就很好。
山賊要的是窮凶極惡,不是花架子。」
副導演連連點頭,轉身小跑過去。
熱風卷過,帶來遠處收音機里驟然爆發的歡呼聲,像潮水拍岸,旋即又退去。
顏維明轉身走向 ** ,膠底鞋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黏滯聲響。
郝雷站在不遠處的蔭涼里,手裡捏著劇本邊緣,紙張被她指尖捻得有些發皺。
她朝這邊望了一眼,很快又垂下視線,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塊被曬得發白的地面上。
祖鋒已經脫了外袍,只穿著裡衣走過來,頭髮濕漉漉貼在額角。」導演,」
他聲音有些啞,「剛才最後那個反應……會不會太誇張了?」
「他要演,就讓他演。」
顏維明在摺疊椅上坐下,椅面燙得驚人,「你接得住就行。」
祖鋒愣了愣,隨即扯開嘴角笑了笑,那笑容很快被疲憊吞沒。
他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胡亂擦了把臉,走向休息區時腳步有些發飄。
片場重新布置需要時間。
場工們拖著器材電纜,影子在明晃晃的地面上拉長又縮短。
顏維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眼皮內側是一片灼熱的暗紅,耳邊那些嘈雜——拖拽聲、吆喝聲、零星的交談——漸漸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想起剛才劍鋒掠過時,那漢子脖頸上暴起的青筋。
還有對方倒下前,眼裡一閃而過的、近乎真實的恐懼。
這就夠了。
山賊要的不是招式,是那口豁出去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