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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完便大步朝外走。
熟悉《枯嶺街少年》的人絕不會對這四字陌生——它們在片中反覆迸出十幾回。
能把這話當口頭禪的,唯有楊德倡。
此刻他正鐵青著臉往外沖。
傳聞楊德倡脾氣比周星星更暴烈,劇組上下無人沒挨過他罵。
十年後島上為他拍的紀錄片裡,演員、副導、燈光師、造型師、編劇提起他,都說才氣逼人,卻也臭硬如石。
這一吼震住了全場,所有人都愕然望向他。
但沒人敢上前攔。
楊德昌已經走出十幾米遠,腳步卻忽然頓住。
他轉過身,重新穿過人群,徑直停在了顏維明面前。
周圍幾道目光里浮起看戲的意味。
這位導演抬了抬下巴。
「李導,說幾句。」
顏維明沒料到對方會認得自己。
意外談不上,但胸口確實漾開一陣輕快的暖意。
「行。」
他欣賞《枯嶺街少年**》,欣賞《海灘的一天》,更欣賞《一一》。
在島上的四位名導之中,楊德昌始終是他視線停留最久的那一位。
兩人在後排找了相鄰的座位坐下。
不像方才顏維明與朱彥平那樣——一個立著,一個坐著,面面對視。
這一次他們都坐著,肩與肩之間只隔著一掌寬的空氣。
「《出拳吧,爸爸》拍得挺紮實。」
沒等顏維明回應,楊德昌的語速便快了起來:「就是味道太俗,嚼不出什麼東西。」
「是,您說得對。」
那片子本就是照著商業套路走的,只把一個故事講明白,主題攤開在檯面上,沒給看客留下多少回味的餘地。
這沒什麼不能承認的。
顏維明向來不繞彎子。
鏡片很厚。
楊德昌在鏡片後輕輕點頭,眼裡掠過一絲近似認可的光。
「我頭一回掌鏡的那部,遠不如你這部圓熟。
聽說這是你頭一遭?天分這東西,你倒是沒缺。」
顏維明清楚自己的「天分」
究竟從何而來。
他只是聽著,嘴角掛著淡笑。
「像你這樣冒得快的年輕人,該試試更有嚼頭的片子。」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要麼貼著現實拍,要麼就往深里挖的文藝路數。
商業片?楊德昌顯然瞧不太上。
顏維明並不認同。
但該不該直說?以這位的脾氣,會不會當場就掀了桌子?
他沉吟片刻。
對方既然開門見山,自己也沒必要把話藏在舌根底下。
「楊導,這話可能有些片面了。」
楊德昌沒作聲,只將臉轉過來。
顏維明接了下去:「拍電影,無非是想把自個兒信的東西遞出去。
文藝片是個殼,商業片也是個殼。
華語片裡不缺您這樣的人物,經典的文藝片已經夠多了。
反倒是像樣的商業片,數不出幾部。
我走這條道,說不定更有用處。」
楊德昌撇了撇嘴,朝港島導演們聚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兒不都擠滿了搞商業片的?」
「他們不夠格。
真夠格,也不會連自家地盤都守不住。」
楊德昌從喉嚨里滾出一聲低笑。
「口氣不小啊。」
「實話罷了。
除了零星一兩個,剩下的,遲早都得被篩下去。」
「中聽。
那幫人,本來就沒幾斤幾兩。」
「嗯,確實不太撐得住。
華語的商業片,得換點新鮮的血。」
楊德倡聽懂了顏維明的意思,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他撐著桌面站起身,打算就此告別。
顏維明只是頷首微笑。
他確實欣賞對面這位前輩,但這不意味著他需要放低姿態去迎合。
眼下他的道路清晰得很——商業片才是重心,不可能因為幾句勸誡就調轉方向去碰文藝片。
楊德倡已經轉過半個身子,腳邁出去一步,卻又頓住了。
他收回腿,重新轉回來。
「李導,聽說你生意做得不小,有沒有興趣投點別的?」
「哦?」
「我有個學生,叫魏德升,算是塊材料。」
這個名字顏維明有印象。
風評有些爭議,據說對某個特殊時期抱有不合時宜的懷念。
他依舊維持著臉上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最近沒有投資其他項目的計劃。
我們剛踏進電影圈,很多門道還沒摸熟。」
楊德倡沒再說什麼,點了點頭,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研討會不久後正式開場。
幾位代表輪流上台發言,內容無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話,專為台下那些忙著記錄的記者提供素材。
接近正午時分,會議總算散了場。
人群匆匆離席。
有記者在走廊堵住了楊德倡,問他對內地新一代導演的看法。
「我很看好顏維明導演。」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在我看來,他是同輩人里最有才華的一個。
如果要說十年、二十年後,誰最有可能捧回坎城、威尼斯或者柏林的金獎,我認為會是他。」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摻進一絲惋惜。」可惜的是,他現在只願意拍商業片。
我希望他能早點想明白。」
這番話立刻讓在場的記者興奮起來。
筆尖在紙上飛快滑動,他們都抓住了同一個標題——「顏維明:新生代領軍人」
。
***
風裹著暖意,從敞開的窗戶溜進來。
滬城外灘邊,悅茂大酒店高層,顏維明坐在臨窗的沙發上。
視線越過玻璃,能望見東方明珠塔纖細的塔尖,以及黃浦江渾濁遲緩的水流。
他來滬城已經第三天了。
那場研討會早已成為過去。
楊德倡的言論被不少媒體拿來反覆渲染,大多數報導都只截取了誇讚的部分,刻意略去後半段的遺憾,徑直將他冠以年輕一代頭把交椅的名號。
對這些聲音,顏維明控制不了。
他只能反覆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過去的成績無論多耀眼,都得清零。
下一部電影,必須從頭開始,全力以赴。
鄧朝和李蓮花已經到了星城,劇組大部分人員也已就位。
幾位副導演陸續來過電話,前期籌備全部妥當。
只要他過去,立刻就能開機。
但他還得再留幾天。
其中一件事,是三天後的華表獎頒獎禮,他受邀擔任頒獎嘉賓。
此刻他坐在這裡,是在等一個人。
據引薦者說,這位名叫賈·史密斯的先生,是位頗有能量的國際獵頭。
史密斯在滬城住了十幾年,專替那些跨洋企業物色合適的人。
這次他找上顏維明,背後是誰的意思?港島那邊,或是島國,再不然就是海峽對岸的資本——顏維明原本懶得應付這類說客,可對方搬出了程龍的面子。
他想著手頭那部《極限逃生》正好需要高空跳躍的鏡頭,讓程龍來客串再合適不過:從兩棟相隔十幾米的樓頂輕鬆躍過,回頭朝男女主角招手,「瞧,多簡單,快跟上。」
咖啡廳里飄著烘焙豆子的焦香。
史密斯推門進來時,顏維明正望著窗外——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西裝熨得平整,頭髮全向後梳,肚子微微隆起,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顏維明要了杯清水,對方點了美式。
「猜猜我替誰跑這一趟?」
史密斯用英語開口,身子微微前傾。
顏維明沒接話。
他讀過戰國策,知道說客總愛繞彎子。
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片刻,便轉向了窗外流動的車燈。
短暫的沉默讓史密斯頓了頓。
他意識到眼前這人防備心重,不是三言兩語能打動的。
「是福克斯。」
他直接攤了牌,「他們想請你去 ** 拍電視劇。」
顏維明眉梢微動。
不是港島,也不是島國——這倒有些意外。
《越獄》的火,看來燒得比想像中遠。
「先別急著拒絕。」
史密斯搶在他開口前抬手,「我知道你在國內根基深,但聽我說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向外灘的燈火,「看那兒,多少女孩做夢都想站上去的地方。
只要在那兒有一席之地,哪怕身高只有一米四,相貌 ** ,照樣有人追捧。」
他轉過身,聲音壓低了些,「 ** 就是這樣的地方。
你在那兒成功了,全世界的目光都會轉過來——那種體驗,國內給不了。
有錢人的玩法,你根本想像不到。」
顏維明端起玻璃杯,指尖傳來涼意。
他當然知道大洋彼岸是另一種世界——派對、酒色、來自各大洲的面孔,光明正大,毫無顧忌。
以他的財力,現在飛去也不難。
可他向來習慣藏在暗處。
就算真有那一天,他也只會選條安靜的路走。
「沒興趣。」
他放下杯子,聲音很淡。
史密斯並未放棄勸說。」李先生,我在這裡待的年頭不短,多少明白你們東方人的觀念——生於斯長於斯,最終也要歸於故土。
可這只是一段旅程罷了。
離開,反而能讓你變得更強大。
你能接觸到更成熟的製作體系,更精良的拍攝經驗。」
「等到你回來時,你會帶著截然不同的眼界和能力。」
這話或許有幾分道理。
眼下國內的影視製作,確實還顯得粗糲。
然而。
漂洋過海去替別人拍戲,本質上不過是換個地方打工。
顏維明要是動了這念頭,那才真是昏了頭。
「我拒絕。」
史密斯臉上掠過一絲意外,卻沒繼續糾纏。
「好,我明白你的態度了。」
「不過,接下來這件事,我想你會更感興趣些。」
顏維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除了福克斯,迪士尼也托我帶個話。
他們希望邀請你執導電影。」
起初迪士尼只想要他寫劇本,後來得知他近期在國內的動靜,條件便改了——他們直接請他過去掌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