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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導演剛走,動作指導緊接著上前——這位來自洪家班,和程龍相識多年。
「兄弟,李導組裡一直這樣?」
「對,大哥。
他說演員安全最要緊,每次拍這類鏡頭,咱們幾個都得輪流查一遍。」
程龍聽著,心頭微微一動。
做武行出身的,誰不樂意跟著把安全放在首位的導演幹活?
動作指導一邊調整他背後的繩結,一邊重複待會兒的走位和節奏。
這些程龍早就記熟了,但這一次他還是安靜聽完每一個字。
「可以了。」
程龍這邊準備妥當的時候,李蓮花和鄧朝早已在對面天台上就位。
夜色漸深,片場的燈光卻將這一帶映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的圍觀人群攢動著,雖聽不清具體言語,卻能感受到那股躁動的興奮。
程龍完成了既定的跳躍動作,利落平穩。
站在 ** 後的顏維明率先站起身,用力拍手。」大哥,辛苦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感激。
「小事。」
程龍擺擺手,氣息平穩。
顏維明的眼神專注而真摯,甚至帶著幾分敬重。
這目光落在程龍眼裡,讓他心底掠過一絲微妙的滿足。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導演,」
程龍指了指方才躍過的那棟樓頂,「只跳一次,是不是太簡單了?不如這樣——我跳過去之後,立刻加速跑開,接著再連續跳過旁邊那幾棟。」
這提議讓顏維明眼睛一亮。
這是對方主動要求增加難度,並非出自他的設計。」大哥,那樣的話,拍攝時間恐怕要拉長不少。」
「沒關係,頂多再耗個把鐘頭。」
程龍語氣輕鬆。
既然本人願意,顏維明自然從善如流。
拍攝方案隨即調整:劇情里,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將展現一連串令人瞠目的高空飛躍。
站在下方街道的男女主演仰著頭,幾乎忘了呼吸。
「這……真的是在拍電影嗎?」
男演員喃喃自語,視線左右游移。
女演員緩緩搖頭,聲音很輕:「我覺得更像在看什麼非人的存在。」
大約五十分鐘後,所有鏡頭順利完成。
顏維明再次起身鼓掌,隨後將現場交給副導演,自己走向正在補妝的程龍。
「李導,」
程龍接過毛巾擦了擦汗,「你這片子不一般,票房肯定低不了。」
近來媒體上關於這部《極限逃生》的預測喧囂塵上,數字一個比一個誇張,他也有所耳聞。
「那些都是隨便說說,不能當真。」
顏維明笑了笑,「能收回成本,我就知足了。」
程龍聽罷,只是呵呵笑了兩聲。」對了,我的《神話》定在下月底上映。
到時候你的後期能做完嗎?」
「看進度吧。
如果趕得及,我一定去支持。」
顏維明答得坦然。
看著對方清澈的目光,程龍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他和洪津寶時常聯繫,那位老友早就對這位年輕導演讚譽有加。
拍《神話》期間,梁家輝也曾私下感嘆,說年輕一輩里,顏維明是難得真有本事的人。
今晚在片場的所見,更印證了這些評價。
年紀雖輕,但指揮若定,整個團隊效率極高,運轉絲滑。
這不僅僅需要精湛的技藝,更考驗整體的把控與調度能力。
確實是個厲害角色。
之前收到合作邀請時,他有過顧慮:一是質疑對方的實力深淺,二是擔心彼此能否合拍,三是顧慮自己的地位是否會受影響。
但看過那部《出拳吧,爸爸》之後,第一個疑慮已經消散——顏維明駕馭商業片的功力,毋庸置疑。
夜色漸深,程龍放下手中的茶杯。
與顏維明的這場談話持續了近三個小時,他注意到這位年輕導演言談間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既不過分謙卑,也不顯露出絲毫因才華而生的傲慢。
這樣的品性在如今的圈子裡並不多見。
然而一個念頭悄然浮上心頭。
倘若兩人真的合作,當電影上映時,觀眾的目光會聚焦於誰?是導演的敘事功力,還是演員多年積累的號召力?程龍幾乎能想像出那些影評文章的標題會如何排列這兩個名字的順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從第一次在鏡頭前擔綱主演算起,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十年。
每部電影的宣發海報上,他的名字總是占據最醒目的位置。
這不僅僅是習慣,更是一種責任。
若有一天,自己不再是觀眾走進影院的首要理由……
「你覺得《神話》這部片子如何?」
程龍抬起眼,將那些翻湧的思緒暫時壓回心底。
顏維明的嘴角揚起一個溫和的弧度。」預告片很吸引人,故事設定很有新意。」
他記得那部電影裡關於長生不老的構想,以及宮殿中那些精巧的機關設計。
無論是敘事層面還是視覺創意,都算得上用心之作。
最終的票房數字停留在九千兩百萬——這個數據他自然不會說出口。
以程龍的性格,對這部作品的期待值恐怕遠不止於此。
聽到這樣的評價,程龍臉上的笑意明顯加深了幾分。
他確實暗自期盼著這部電影能突破兩億甚至三億的關口。」那我們就各自努力,看看誰能創造新的紀錄。」
「一定。」
顏維明舉杯示意。
***
季節的輪轉總是悄無聲息。
當九月的第三周即將結束時,《極限逃生》劇組的拍攝節奏已經變得行雲流水。
鄧朝和李蓮花對跑酷與攀岩動作的掌握日益純熟,原本計劃六十天的拍攝周期,現在看來五十四天便能收工。
最驚險的鏡頭在昨夜已經完成。
那是男女主角逃亡路線的終點:他們闖入一處尚未竣工的工地,沿著塔吊的鋼鐵骨架不斷向上攀爬,直至救援隊的直升機出現在天際線。
為了這段戲,安全團隊準備了雙重保障——不僅是專業登山級的安全繩,地面還鋪設了厚厚的緩衝氣墊。
好在兩位主演都全神貫注,身體協調性也超出預期,整個拍攝過程有驚無險。
隨著最後一場夜戲的打板聲落下,劇組只剩下若干日間場景需要補拍。
顏維明給所有人放了一天假,讓連續熬夜的團隊得以調整作息。
從明天開始,工作時段將恢復到正常的白天。
***
白天的戲份瀰漫著截然不同的氛圍。
鏡頭前的鄧朝正對著鏡子整理襯衫領口,頭髮用髮膠打理得一絲不苟。
就在他準備出門的瞬間,母親的身影出現在玄關。
老太太不由分說地伸出手,將他精心梳理的頭髮揉成一團亂麻。
「又不是去上班,打扮得這么正式給誰看?」
母親的聲音裡帶著熟悉的調侃。
公園的鐵桿被磨得發亮,晨露還掛在上面。
一個身影懸在橫杆之間,腰腹繃緊,雙腿劃出違反重心的弧線。
石凳那邊坐著三位老人,銀髮梳得整齊,像三尊靜默的雕像。
中間那位抬起手,緩慢地豎起拇指。
杆上的人動作頓了一下,差點沒抓穩。
不遠處樹叢後,幾個半大孩子推推搡搡。」看那個怪人!」
「你舅舅不也常來這兒練嗎?」
被問的男孩別過臉,聲音提得老高:「我舅才不這樣——他可比這體面多了。」
他說完拽著書包帶子快步走開,耳根卻紅得厲害。
鏡頭後面,戴鴨舌帽的男人盯著 ** 。
四十分鐘前開始的這組動作,現在總算過了。
他摘下帽子抹了把額角,「行,就到這兒。」
場子很快清空,話筒架支了起來。
男人重新站到 ** ,握住話筒時停頓了兩秒。」《極限逃生》——」
他吸了口氣,「拍完了!」
歡呼像潮水般漫開。
持續五十個夜晚的拍攝讓每個人眼下都掛著青黑,此刻卻都笑得咧開了嘴。
紅包從助理手中遞出,一個接一個,紅色信封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晚宴的約定隨著笑語傳遍角落。
人群逐漸散去時,拿錄音筆的人圍了上來。」周杰綸公開表示期待這部作品,」
記者將話筒往前遞了遞,「現在業內都把突破兩億票房的期待壓在《極限逃生》上,您作何感想?」
男人望向遠處——那根鐵桿空蕩蕩的,只剩風穿過。
零二年《英雄》創下的數字像道坎,之後兩年再沒邁過去。
院線越建越多,銀幕越來越密,可那個數字始終懸在那兒。
他收回視線,嘴角扯了扯:「電影拍完了,剩下的交給觀眾吧。」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空石凳。
三位老人不知何時離開了,只剩陽光曬暖的青灰色石板。
午後陽光透過車窗,斜斜地切進車廂。
助理遞來一疊整理好的文件,紙張邊緣在光里泛著毛糙的白。
他接過去,一頁頁翻動,視線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備註,最後合上文件夾,朝窗外望去。
街道上人影流動,像被無形的手推著向前。
車流堵在路口,引擎聲低低地嗡鳴。
遠處工地塔吊緩緩轉動,鋼架在晴空下劃出銀灰色的弧線。
這座城市還在生長,他能感覺到那種近乎膨脹的熱度——從水泥地里,從玻璃幕牆上,從每一個匆匆掠過的背影里蒸騰出來。
關於票房的議論,這幾天就沒停過。
昨天見完最後一撥記者,他上車時聽見有人低聲嘀咕,說今年還沒有一部片子跨過那道線。
兩億。
這個數字被反覆提起,像懸在頭頂的刻度。
有人把希望押在年底那幾部片上,名單列出來,一部部數過去。
他的片子也在其中。
問他的人總愛把話頭引向高處。
他每次都把話壓回來:能回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