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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不甘心,還要追著問,連那位功夫巨星的名字和當紅歌手的助陣都搬出來了。
他搖搖頭,笑了一下。
真要能成,慶功宴他請。
話說得輕,落得也穩。
他知道媒體想要什麼。
熱鬧的、張揚的、能做成標題的。
但他更清楚,有些話提前說了,就像把未乾的畫布攤開給人評判。
他不想那樣。
片子已經拍完,現在要做的是一幀幀打磨,等它自己走到人前。
車裡冷氣開得足,和窗外的燥熱隔著一層玻璃。
他靠向椅背,想起剪接室里那些堆積的素材。
緊張的時刻,笑出聲的段落,都在暗房裡等著被重新排列組合。
賀歲檔的檔期已經定下,時間不多了。
其實下一部片的輪廓,在他心裡已經慢慢顯形。
更大的場面,更開闊的視野——那是更適合衝擊高處的形狀。
不是現在這部。
現在這部是在窄巷裡奔跑,在樓隙間攀爬,是近距離的喘息和汗滴。
它有好笑的地方,也有讓人捏緊拳頭的段落,但它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用聲勢壓人的作品。
他記得後來那些年,銀幕上儘是金甲與刀劍,是機械巨獸的轟鳴,是烽火連天的江岸。
人們走進影院,想要的就是這些:被巨大的畫面吞沒,被洶湧的音浪席捲。
這是一個時代的呼吸節奏,急促、飽滿、渴望填充。
他改變不了這種潮水的方向,只能看準浪頭,挑合適的船放下去。
所以他對每個追問的人都給出同樣的答案:一億就好。
不虧本,就夠了。
記者們離開時的表情他看在眼裡,有些無奈,有些意猶未盡。
他知道他們會自己編出想要的句子,把沉默的部分填上誇張的色彩。
隨他們去吧。
車緩緩駛離路口。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份確認無誤的報告。
所有數據都已核對,日程表上的下一項是後期機房。
空調的風低聲吹著,引擎重新平穩加速。
城市在窗外繼續向後流走,像一卷正在顯影的膠片。
陰雲堆積在十月的天空,像浸透墨汁的棉絮沉沉壓向城市。
亮馬河大廈某間工作室里,窗外的光線被過濾成灰調子。
男人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對面是兩位技術人員。
桌面上攤開著分鏡腳本,其中幾頁用紅筆圈出了需要後期處理的段落——那些關於氣體擴散的鏡頭,現實中無法捕捉的蔓延軌跡。
「如果只靠我們兩個,」
較年長的技術員停頓片刻,指節敲了敲桌面,「大概需要六十天左右。」
另一人補充道:「《夜宴》那邊還有合約在進行。」
顏維明的目光從窗外收回。
他沒想到這種看似簡單的視覺效果會消耗如此長的時間。
幸好檔期還留有緩衝餘地,不必抽調其他項目的人手。
「就按現在的安排推進。」
他說,「那邊的工作照常進行,不必變動。」
空氣里有顯示器散發的微弱熱量,混合著紙張特有的乾燥氣味。
王旋拿起其中一頁腳本,指尖划過那些標註區域。
「風格上有什麼特別要求嗎?可以做得更具視覺衝擊力,或者……」
「要真實。」
顏維明打斷他,「越接近實際發生的狀態越好。」
技術員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了幾行字。
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費用方面,」
王旋抬起頭,「初步估算需要三百萬左右。」
顏維明沒有立即回應。
他想起預算里還留有餘地,扣除後續工序的開銷,這個數字應該能夠容納。
窗外傳來遠處車輛駛過積水的聲響,潮濕的風從窗縫滲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冷。
「可以。」
他終於說道。
討論又持續了半小時。
當話題轉向具體技術參數時,另一名技術員從柜子里取出幾份參考樣片。
投影儀的光束切開室內的昏暗,屏幕上開始流動各種氣體擴散的模擬畫面——有的如濃霧緩慢爬行,有的則像墨水在水中驟然綻開。
顏維明注視著那些影像,腦海中卻浮現出拍攝時的場景:演員們在空地上奔跑,對著虛無的空氣做出窒息反應。
現在這些空白需要被填滿,用數字構成的煙霧,用算法模擬的流動。
「我們會從流體動力學模型開始構建。」
王旋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先做出基礎運動軌跡,再疊加材質和光影效果。」
「需要實地採樣嗎?」
「如果有現場的環境數據會更好,比如風速、濕度這些參數。」
顏維明想起拍攝日誌里應該記錄了當天的氣象資料。
他打算讓助理去找出來。
這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沒有接聽。
會議接近尾聲時,雨終於落了下來。
細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窗,在表面留下蜿蜒的水痕。
三個人又核對了一遍時間節點,確定了下一次看樣片的日期。
離開工作室時,走廊里的感應燈隨著腳步聲逐盞亮起。
顏維明在電梯前停下,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望向外面。
雨中的城市模糊了輪廓,街燈提前亮起,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他想起那些尚未完成的特效鏡頭。
兩個月後,那些空白將會被填滿——不是絢麗的色彩,而是儘可能逼近真實的擴散形態。
觀眾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但他們會感受到那種窒息般的壓迫感,從屏幕里滲出來,纏繞住呼吸。
電梯門打開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工作室的方向。
門縫裡還漏出一線光,隱約能聽見敲擊鍵盤的聲響。
那些看不見的煙霧正在數字世界裡悄然生長,等待著在膠片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顏維明頷首表示認可。」行,你斟酌著處理。
超出預算十幾二十萬可以自行決定,若是超出幅度更大再向我匯報。」
《極限逃生》的製作預算定在四千萬,並未包含後續推廣費用。
如今特效製作開銷巨大,顏維明預估還需額外投入百萬左右用於宣傳。
若在七八年後,動輒數千萬的推廣費用甚至可能超過製作成本,那才是真正沉重的負擔。
眼下這個時期,宣傳開銷尚屬可控範圍。
關於這部影片,風華視頻平台持續進行著常規推廣,工作室培養的網絡討論組也在同步造勢。
顏維明不打算繼續追加巨額宣傳投入。
他的策略是製作一批海報,投放至各大影院即可。
整體費用應當能控制在百萬以內。
縱觀今年賀歲檔的營銷戰場,各家手段可謂紛繁多樣。
待到十二月《千里走單騎》首映當日,張偉萍將在雲南舉辦規模盛大的千桌宴席,邀請所有旅客與當地居民共同赴宴。
據傳聞,這場慶典耗資達兩百五十萬。
而《如果愛》的宣發活動早已啟動——作為歌舞類型片,影片中多首歌曲已在各大電視台與地鐵線路循環播放,宣傳海報更是遍布街頭巷尾。
這類推廣的投入必然高昂,保守估計也在五六百萬上下。
相較之下,《情癲大聖》的宣發則顯得節制些,主要依靠媒體渠道運作。
華宜集團在內地經營多年,合作的媒體資源自然豐厚。
今日炒作謝霆峰與某位女星曖昧傳聞,明日散布陳柏淋與阿薩共處一室的緋聞,這類操作正是華宜與英煌慣用的套路。
與王旋會面結束後,顏維明回到了自己的辦公間。
助理很快跟了進來,將一疊設計稿放在桌上。」老闆,這是委託設計公司製作的宣傳海報樣稿,請您過目哪版更合適。」
既然要大規模投放宣傳物料,視覺呈現必須足夠抓人眼球。
風華此次專門聘請了業內知名設計公司進行創作。
為爭取長期合作機會,對方對首單業務僅報價十萬。
雖然費用不高,顏維明的要求卻未降低分毫。
助理呈上的五份設計方案在桌面依次排開。
顏維明快速掃視後,眉頭微微蹙起,將圖紙全部推向一旁。」為什麼每張都是程龍占據視覺中心?」
誠然,程龍是《極限逃生》劇組知名度最高的演員,也是最具市場號召力的面孔。
但他在片中僅有兩分鐘客串戲份。
顏維明不願讓觀眾產生誤解,以為影片看點全繫於這位巨星身上——這既是對觀眾的誤導,也是對程龍本人的不尊重。
助理聞言露出困惑神色:「可程龍大哥確實是劇組裡最受歡迎的演員啊?」
顏維明擺了擺手。」客串而已,名字列在特別出演欄里就行,別往海報 ** 放。」
助理面露遲疑。
無論哪個年代,借名氣造勢的手段總不鮮見。
他想起日後某部電影,僅用了某位喜劇演員的畫像,竟也將那人的臉印在宣傳畫最醒目的位置——為了吸引觀眾,有些做法早已越過界限。
以李大導如今的地位,自然不屑這般行事。
指節叩了叩桌面,他的聲音沉了幾分:「抓緊修改。
鄧超和李蓮花才是這部戲的焦點,海報必須體現這一點。」
助理應了聲,腳步卻沒挪動。
「還有件事。」
「說。」
「李蓮花團隊傳來消息,問《極限逃生》是否需要安排主演間的感情話題進行預熱。」
「鄧超能答應?他不是有穩定交往的對象麼?」
印象里,那位演員從未用此類緋聞博取關注,在這方面倒是難得。
「鄧超方面恐怕不會同意。
但李樰提了另一個方案——讓李蓮花與您製造些話題。」
顏維明抬眼望向窗外。
鉛灰色的雲層壓了半日,雨卻遲遲未落。
空氣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遠處傳來隱約的悶雷。
這世界果然什麼都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