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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在意。
路不同,便無需勉強同行。
「導演,景田想留下。」
副導演壓低聲音,「她說要觀摩學習。」
「這裡治安不好,國內也能學。」
顏維明視線沒離開 ** ,「勸她回去。」
副導演去了又回,臉上帶著無奈:「她說……想向阿曼達請教表演。」
真話或藉口,顏維明都懶得分辨。
他擺了擺手,注意力重新投向屏幕上的打鬥分鏡。
午夜過後,套房裡的溫度還未降下。
喘息與床墊細微的吱呀聲交織,卻被一陣固執的敲門聲打斷。
顏維明皺了皺眉,以為是客房服務。
緊接著,門外傳來壓低的、熟悉的嗓音——是程龍。
這個時間點?他抓過睡袍披上,系帶時瞥見鏡中自己肩頸處未褪的紅痕。
拉開門,走廊燈光下,程龍的神色有些難以捉摸。
「有點情況,」
程龍聲音發緊,「得談談。」
他們進了程龍的房間。
除了程龍,還有三個男人垂首立在牆角,像三截被雨淋透的木樁。
顏維明認得他們——成家班的武指,跟著程龍十幾年了。
平日精悍利落,此刻卻縮著肩膀,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李導,」
程龍抹了把臉,語氣里壓著火,「這幾個……惹麻煩了。」
顏維明沒接話,等下文。
程龍重重吐了口氣,說起原委。
收工後,三人結伴去了城北某條巷子,找了間亮著暖昧燈牌的店面。
出來時渾身鬆快,卻在巷口撞見個舉著相機的男人。
閃光燈連閃幾下,對方笑嘻嘻亮出記者證,撂下句「明天見報」
,便吹著口哨晃進了夜色。
「以前也玩,從沒出過岔子。」
程龍咬牙,「偏偏這次……」
牆角傳來細微的吸氣聲。
其中一個武師抬起頭,四十多歲的臉上竟有些惶然:「大哥,我們不知道會這樣……」
程龍別開臉,沒看他。
顏維明走到窗邊。
夜色里的巴黎浮著一層朦朧的光暈,遠處塞納河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想起明天要拍的那場追車戲,分鏡圖還攤在房間桌上。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三張緊繃的臉。
「照片拍清楚了?」
他問。
程龍點頭:「正面,躲不掉。」
房間裡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顏維明走到小吧檯,倒了杯水。
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清脆的「嗒」
一聲。
「那個記者,」
他慢慢說,「要什麼?」
程龍說話時,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三個武行站在一旁,肌肉繃得發緊,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們身上還帶著昨夜未散的酒氣,混合著廉價香水的甜膩。
顏維明接過那份報紙。
紙張粗糙,油墨味刺鼻。
頭條位置印著一張模糊的照片——只能辨認出凌亂的床單和半截 ** 的肩膀,面孔全被陰影吞沒。
標題用的是花體法文,他眯起眼仔細辨認,大意是「街頭巷尾的午夜生意」
。
「他們沒寫名字。」
程龍的聲音壓低了些,「連『亞洲人』這種詞都沒用。」
窗外傳來早市攤販的叫賣聲,法棍麵包剛出爐的焦香飄進房間。
阿曼達坐在餐桌另一端,用小銀勺攪動著咖啡杯里的方糖。
瓷器碰撞的輕響里,她抬起眼朝這邊望了望,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顏維明把報紙對摺,再對摺,直到它變成手掌大小的硬塊。
紙邊硌著掌心,觸感鮮明。」記者可能根本沒認出他們是誰。」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那三個武行——其中一人正用指甲摳著褲縫,另一人的喉結上下滑動。
「巴黎每天有多少這種事。」
程龍靠向椅背,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 ** 。
他眼底的血絲像細密的蛛網,但肩膀已經鬆了下來。」警察都懶得管。」
助理抱來的那摞報紙堆在茶几角落,最上面幾份滑落到地毯上。
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在紙堆表面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有份小報的副刊翻開著,露出半版香水GG,模特鎖骨上綴著水珠。
顏維明想起昨夜阿曼達說的話。
她當時赤腳踩在酒店房間的羊毛毯上,腳踝在昏暗燈光下泛著象牙色的光澤。」你們總把身體想得太重。」
她的手指划過他後背時,指甲留下轉瞬即逝的涼意,「在這裡,它輕得像片羽毛。」
現在他明白了那種輕——不是道德上的,而是目光上的。
沒人會在意羽毛落在哪裡。
「今天照常開工。」
他把折成塊的報紙扔進廢紙簍。
紙團撞擊桶壁發出悶響,驚起了窗台上停著的鴿子。
撲稜稜的振翅聲由近及遠,最終融進街道的車流噪音里。
三個武行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關門時帶起的風掀動了地毯上的報紙,嘩啦一聲,那頁香水GG徹底翻了過來,模特的眼睛正對著天花板。
程龍已經開始和助理討論今天的拍攝順序。
他的語速很快,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機位走向,先前那些疲憊的痕跡被某種更鋒利的東西取代了——那是工作即將開始的興奮感,像刀片出鞘前的那一瞬反光。
阿曼達喝完最後一口咖啡。
杯底與托盤接觸時發出清脆的「叮」
。
她站起身,裙擺掃過桌腿,布料摩擦的聲音細碎得像雨點。
顏維明看著她走向門口。
晨光追著她的背影,在門框處截成規整的矩形。
她忽然回頭,睫毛在逆光中變成半透明的金褐色。
「今晚,」
她說,「要不要試試別的地方?」
他沒回答,只是抬手鬆了松襯衫領口。
空調出風口持續送出暖風,但頸後還是沁出了一層薄汗。
程龍還在說話,那些關於鏡頭和走位的術語變成嗡嗡的背景音。
顏維明盯著廢紙簍里的報紙團,看見油墨正在慢慢暈開,在紙張邊緣染出一圈灰藍色的濕痕。
窗外的鴿子又飛回來了,爪子刮擦窗沿的聲音短促而尖銳。
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切出幾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一份攤開的報紙躺在光影交界處,油墨氣味尚未散盡。
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張配圖,說話人的聲音裡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味。
「拍照的記者並不清楚他們的來歷,只是湊巧拍下了這三張東方面孔。
文章里寫,遠道而來的客人似乎格外欣賞本地風情,甚至無意間帶動了某些夜間經濟的活力。
作者建議,巴黎或許可以在這方面多做些文章,讓類似的訪客更容易找到……他們想找的樂子。」
短暫的沉默。
果然,是典型的巴黎做派。
思維的方式從來就不在一條軌道上。
非但沒有感到絲毫冒犯,反而透著一股沾沾自喜。
顏維明將視線從報紙上移開,看向對面的人。」昨晚大概沒怎麼休息?上午先緩一緩,下午再開工也不遲。」
「小事,不礙事。」
他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敲了兩下。」那三個人,還是安排他們先回港島吧。
這邊或許不當回事,但消息若是傳回去,終究不太好。
不能有下次了,萬一被那邊的媒體盯上……」
程龍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端起面前的杯子。
「換幾個人過來頂替就好。」
顏維明補充道。
那幾個人,說到底都是跟著程龍討生活的兄弟。
在某種普世的價值標準里,年輕男人有些額外的消遣,似乎也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過錯。
問題只在於,他們忘記了把臉遮起來。
若是戴了口罩,一切便悄無聲息,了無痕跡。
顏維明並非要指責什麼,只是在拍攝期間,他希望所有人都能更謹慎些。
至少,別讓自己的面孔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讓這三個人離開,本身也是一種提醒——並非禁止,只是需要懂得如何擦去痕跡。
「行。」
程龍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輕碰,發出清脆的一聲。」我訂下午的機票。」
又閒聊了片刻,顏維明才起身,帶著始終安靜待在角落的阿曼達離開。
酒店隔壁就有一家掛著紅燈籠的中式食肆。
他走進去要了一碗湯麵,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
阿曼達則轉身去了隔壁的麵包店,過了一會兒,才拿著紙袋裝好的牛角包回來,在他對面坐下,小口咀嚼。
他從未試圖向她灌輸關於食物的任何優越感。
總有人堅信故鄉的味道無可匹敵,足以征服全世界的味蕾。
但現實往往是,許多遠道而來的客人,最終還是會頻繁地走進那些全球統一的快餐連鎖店,尋找熟悉的三明治和咖啡。
這並非孰高孰低,僅僅是舌頭與記憶早已選擇了不同的歸途。
不同的土壤,本就孕育出截然不同的看待世界的角度。
昨夜那樁若是發生在別處或許會掀起軒然 ** 的小事,在這裡,卻仿佛成了一抹值得玩味的點綴,甚至帶著點微妙的欣然。
這其中的差異讓顏維明覺得頗有意思,像推開了一扇觀察世界的側窗。
碗裡的面見了底。
他擦了擦嘴,示意阿曼達該動身了。
拍攝進度緊鑼密鼓,必須在九月之前,結束在巴黎的所有鏡頭。
片場裡,各種器械已經就位。
接下來要拍的,是一連串需要精密配合的肢體碰撞與位移。
鏡頭掃過那些看似隨意的碰撞與揮拳——每一次配角撲上前又被撂倒的瞬間,都浸著汗水的重量。
有人覺得這類戲碼無需雕琢,實則暗藏玄機。
電影節奏如同呼吸,哪怕最微小的斷裂都會讓觀眾從夢境中驚醒。
因此不僅是主角的招式需要反覆推敲,連群演跌倒的角度、喘息的時機都得經過精密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