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顏維明走到窗邊,慢慢坐下。
和程龍的對話明明已經結束,胸口卻像壓了片薄霧,朦朦朧朧的,抓不住具體形狀。
他抬手將窗簾撥開一道縫隙。
巴黎的夜晚和故鄉截然不同。
路燈的光是昏黃的,街邊建築的窗口卻大多暗著,只有零星幾點亮光,疏疏落落灑在夜色里。
白天街上人不多,夜裡更靜。
偶爾晃過的人影,總是七八個結伴的年輕移民,在空曠的馬路上遊蕩。
「嗬!嗬——噢!」
怪叫聲刺破寂靜。
沒人上前阻攔。
面對這些身影,從上到下都顯得無力,只能看著一切緩慢地滑向更深的泥潭。
顏維明鬆開手,帘布合攏。
一股沒來由的躁意纏了上來。
這時一縷清淡的香氣飄近——阿曼達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
溫軟在側,不必辜負。
「一起沖個澡?」
「我洗過了,」
他站起身,「但可以陪你。」
窗外又傳來一陣喧譁的叫嚷。
阿曼達輕輕蹙眉。」在那邊,他們早就挨槍子了。」
顏維明聽了,嘴角浮起一點笑意,心情莫名鬆了些。
「華夏沒那麼多移民,這類麻煩少。」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忽然明白剛才那片陰雲是什麼了。
前兩部作品在國內的票房都跨過了億的門檻,卻始終沒能碰到兩億的邊。
不少聲音曾在背後嗤笑,說他破不了這個數。
籌備眼下這部電影時,他暗自希望它能成為內地首部衝破兩億的作品。
可記憶里,這片子在前世偏偏是海外火熱,國內冷清。
顏維明放下手機,指尖在屏幕邊緣停留片刻。
窗外蟬鳴撕扯著午後的空氣,風扇葉片切割光影,將室內幾種語言的碎片捲成混沌的漩渦。
動作指導的演示像默劇——揮臂、側身、倒地——翻譯們用不同聲調複述著相同指令。
汗水順著群演們的鬢角滑落,在水泥地上濺開深色圓點。
他想起昨夜重新審定的宣傳方案。
父愛。
這個詞在郵件里反覆出現,像一枚過於光亮的硬幣。
大洋彼岸的觀眾會為這個買單嗎?他不知道。
某些紮根於土壤的情緒,移植後或許會水土不服。
但能做的調整都已做完,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
拍攝場地是棟舊式大廈,外立面貼著上世紀流行的淺色瓷磚,內部卻悶熱如蒸籠。
選這裡是因為層高足夠,能布置複雜的墜落鏡頭。
副導演過來低聲匯報,說阿爾巴尼亞裔的群演狀態穩定,沒有提出額外要求。
顏維明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深色捲髮的面孔。
劇本里的設定原封未動——弱小、偏遠、不會引起麻煩的符號。
現實里那些真正盤根錯節的勢力,攝影機選擇繞道而行。
翻譯群里忽然起了小爭執。
一位懂 ** 語的助理正比劃著名糾正某個動作的發力方式,法語翻譯 ** 來提出不同理解。
幾種聲音交織攀升,在熱浪里發酵成奇怪的韻律。
顏維明走過去,拍了拍動作指導的肩膀。
後者會意,直接上前抓住群演的手腕,帶著他完成了一次標準的肘擊動作。
肢體語言穿透了詞彙的屏障。
休息間隙,他走到窗邊。
街道對面咖啡館的遮陽棚下,幾個老人坐著不動,像擱淺在熱空氣中的標本。
早間新聞說今年歐洲的高溫異常持久,某些數字被輕描淡寫地帶過。
他擰開礦泉水瓶,水流過喉嚨時帶來短暫的清醒。
有些對比不必言明,但會沉澱在觀者的潛意識裡——銀幕上那個為女兒血洗黑幫的父親,與銀幕外這些被熱浪吞噬的衰老生命,構成了某種無聲的互文。
下午的戲份是走廊追逐。
燈光師調整著濾光片,試圖營造出螢光燈管頻閃的效果。
群演們反覆練習著中槍倒地的姿勢,身體砸在地毯上的悶響規律如心跳。
顏維明盯著 ** ,忽然要求把某個倒地動作放慢半拍。」讓觀眾看見他眼中的困惑,」
他說,「而不是單純的暴力展示。」
翻譯將這句話轉化成三種語言。
群演們似懂非懂地點頭,但再試一次時,確實有了微妙的不同——那具倒下的軀體在觸地前有個短暫的僵直,仿佛在質問命運為何選中自己。
收工時天色尚早。
助理送來冰毛巾,顏維明接過來敷在頸後。
涼意刺入皮膚的瞬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方小城看露天電影的經歷。
銀幕掛在兩棵榕樹之間,夜風把對白吹得斷斷續續。
那時他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為虛構的故事流淚,現在他成了編織故事的人,卻依然無法預測那些淚會落在何處。
回酒店的車程中,他閉目養神。
城市街景在眼皮外流動成色塊,像未調勻的顏料。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宣傳團隊發來的最新海報樣稿——父親的手與女兒的手幾乎相觸,中間隔著 ** 的火光。
很直白,但或許有效。
他回復了同意,然後刪掉對話框。
電梯上升時,金屬壁面映出他模糊的輪廓。
這個角色正在被無數雙手塑造:編劇的設定、演員的演繹、剪輯師的取捨,以及未來那些坐在黑暗中的目光。
他能掌控的只有當下這個悶熱的片場,這些語言不通卻努力理解動作邏輯的面孔,還有自己心裡那點不肯熄滅的執念——相信某個跨越山海的故事,終將找到它的歸處。
浴室水聲響起時,他站在窗前看夕陽沉入樓群。
遠處工地的打樁聲規律如鐘擺,一下,一下,敲打著這個炎夏的黃昏。
明天還有十二場戲要拍,其中三場涉及複雜的 ** 時序。
他需要早點休息,但思緒還在緩慢盤旋,像風扇葉片切不開的熱流。
最終他坐到書桌前,翻開分鏡本。
鉛筆在空白處遊走,勾勒出新的機位角度。
線條交錯間,那個關於父親的故事漸漸褪去所有外殼,露出最原始的骨架:一個普通人被迫成為英雄,不是因為想拯救世界,只是因為世界奪走了他僅有的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束光穿過銀幕,照進某些相似的夜晚。
午後的空氣凝滯而黏稠,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顏維明坐在遮陽棚的陰影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讓人送來的冰鎮飲料在桌上凝出一圈水漬,指尖觸上去,涼意短暫地驅散了心頭的燥意。
場工們在不遠處忙碌,金屬器材碰撞的聲響斷續傳來,像某種單調的敲擊。
一陣突兀的、音節急促的叫喊猛然炸開,蓋過了所有雜音。
那不是英語,也不是他偶爾能辨出幾個詞的某種歐洲語言,而是帶著喉音與 ** 感的、完全陌生的腔調。
他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戲服的身影從人群里霍然站起,手臂激烈地揮舞,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片刻,旁邊的人才低聲解釋:那位臨時演員認為,指導動作的那位師傅在講解時,語氣裡帶著輕蔑,是針對他出身的侮辱。
「我哪有?」
被指認的人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嗓門扯得很高,帶著港島口音的普通話又急又沖,「我對誰都這樣講話!幾十年了,罵過他半句沒有?那個衰仔想怎樣?要動手嗎?」
這人顏維明見過幾次,總是一副眉眼低垂、嘴角緊抿的模樣,仿佛周遭一切都欠著他什麼。
港島來的藝人大多笑容可掬,可底層的這些老師傅,臉上卻常常掛著揮不去的陰鬱。
他沒想到,僅僅是一張慣常緊繃的臉,也能點燃這樣的火星。
在異國他鄉組織拍攝,瑣碎的麻煩總像藤蔓一樣纏上來。
此刻他忽然格外清晰地意識到,為什麼內地的製作環境能迅速膨脹起來——那裡的人們,或許是這世界上最懂得埋頭做事的一群,沉默,耐勞,極少為工作之外的事掀起波瀾。
程龍已經走過去,手掌按在那位激動得脖頸通紅的動作指導肩上,低聲說著什麼。
顏維明示意翻譯靠近那位仍在喋喋不休的臨時演員,試著讓對方明白,那張看起來不善的臉,不過是天生如此,與輕視無關。
又是一串激烈而快速的音節從臨時演員口中迸出,他胸膛起伏,眼神里燒著一種混合了憤怒與別樣企圖的火光。
翻譯聽完,轉過臉,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他說感覺受到了傷害,必須得到補償,否則這件事不會結束。」
原來目的在這裡。
顏維明的眉峰不易察覺地攏了一下。
他目光掃過四周,不少穿著同樣戲服的人正悄悄朝這邊張望。
剛剛被程龍按回座位的那位老師傅,像被針扎了似的又跳起來:「大哥!你看到了!這就是 ** !我碰都沒碰他一下!他是窮瘋了!要我賠錢?我寧可從這裡跳下去!」
程龍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抬起眼,朝顏維明投來憂慮的一瞥。
這類情形在好萊塢也不鮮見,通常的解決之道是息事寧人,破財免災。
不能高估某些人的底線,為了利益,他們什麼劇本都敢演。
但今天退一步,明天就可能湧來十個人效仿。
這個口子絕不能開。
否則成本會像潰堤的水一樣失控。
更麻煩的是,如果被媒體捕捉到,扣上一頂歧視的帽子,後續的漩渦將難以脫身。
顏維明的視線游移著,落在不遠處那台漆黑的攝像機上。
他記得,那位攝影師很早就站到了機器後面,一直在調整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