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他抬起手,指尖平穩地指向那個方向,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清:「如果真有歧視的言行,那台機器應該早就錄下來了。
從開始到現在,它一直開著。」
翻譯轉述完那句話,站在對面的臨時演員表情明顯僵了一瞬。
他擺擺手,嘴裡快速吐出一串含糊的音節。
「他說……算了,不追究了。」
周圍幾個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顏維明沒動。
他視線落在對方躲閃的眼睛上,聲音壓得很平:「歧視不是小事,這關係到一個人能不能留在這個組裡。
如果沒有那回事,就談不上原諒——該道歉的是你,你讓一個認真做事的人受了委屈。」
臨時演員猛地抬起頭,喉嚨里發出短促又尖銳的聲響。
「做錯了事就該認,憑什麼你能例外?」
顏維明往前半步,翻譯緊跟著把話遞過去,「你覺得用這種手段能撈到好處?我不介意讓法國所有找演員的地方都聽聽今天的事。」
話音落下,對面那張臉迅速垮了下去。
對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了好幾秒,肩膀塌下來,終於點了點頭。
顏維明側過臉,朝扛著機器的攝影師遞了個眼神。
機器從頭到尾都沒打開,鏡頭蓋都沒摘。
但足夠了。
道完歉,片場又恢復了先前的節奏。
武指比劃著名講解動作,翻譯在旁一句句轉譯,一群臨時演員圍在那兒聽。
顏維明坐回摺疊椅里,手指無意識敲著扶手。
以後組裡得裝幾個鏡頭,省得再遇上這種憋著壞心思來碰瓷的。
腳步聲靠近。
程龍在他旁邊停下,語氣裡帶著沒藏住的嘆服:「李導,剛才那一下,我真沒反應過來。
你怎麼能那麼穩?」
「小事。」
顏維明收回思緒,「其實還是準備不足,早該把監控裝上的。」
「這邊不讓。」
程龍搖頭,「片場也不行,規矩多。」
歐洲很多地方都這樣,鏡頭不能隨便架。
「那就買錄音筆。」
顏維明立刻接上,「讓咱們的人講戲時都開著,錄下來。
今晚我就讓人去買。」
「這個行。」
程龍走後沒多久,那個一直繃著臉的武指走了過來。
他在顏維明面前站定,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導,剛才……多謝。」
「應該的。」
武指沉默片刻,又開口:「以後有需要幫忙的,直接叫我。
剛才那種貨色,來五六個我也能擺平。」
「好,我記著了。」
當天夜裡,助理拎回來一袋錄音筆,三十支。
顏維明一支支分給了成家班的武師們。
時間淌得很快。
法國最熱的七月總算熬過去了。
空氣里的燥熱不知不覺褪掉,白天的溫度停在二十度出頭,穿件單衣正好。
入夜後會更涼些,降到十五六度,套件外套也不覺得悶。
顏維明和程龍這幾天出門做採訪、參加晚宴,都輕鬆了不少。
錄音筆的金屬外殼在掌心留下微涼的觸感。
動作指導咧開嘴,將那段錄音重新公放——背景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和他自己刻意放緩的指導聲,每個音節都平直得像尺子量過。
那個幾分鐘前還揮舞手臂、用陌生語言激烈控訴的群演,此刻肩膀塌了下去,目光在地面的電纜線圈間游移。
顏維明沒說話,只是朝攝像師抬了抬下巴。
鏡頭無聲地對準了那張漲紅的臉。
道歉的話通過翻譯結結巴巴地轉述出來,像隔夜的粥一樣黏稠。
他揮揮手,布景板後方重新響起器械移動的悶響和零散的對話。
程龍從 ** 後面探出身,拇指向上挑了挑。
顏維明只是點點頭,坐回摺疊椅。
椅面被午後的陽光烤得發燙,透過棚頂帆布的縫隙,能看見巴黎郊區灰白的天。
遠處推車碾過碎石子路,聲音乾澀。
有些經驗是用虧吃出來的。
早年跟著劇組跨過大洋,在語言不通的片場,一句無心的語調、一個手勢都可能被擰成完全不同的形狀。
後來他養成習慣:每次講戲前,拇指總會先按下那支銀色錄音筆側面的凹槽,直到輕微的「咔噠」
聲從指尖傳來。
不是不信任,是防著那些突然沸騰的「誤會」
。
就像今天這個——指控指導罵了娘,卻連具體哪個詞都指認不出。
他接過助理遞來的保溫杯,杯壁掛著水珠。
茶已經溫了,咽下去時舌尖泛著淡淡的澀。
翻譯湊過來低聲說,那人求情,說家裡困難。
顏維明擰緊杯蓋,塑料螺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留著吧,」
他看著遠處正在調整護具的武行,「換一個,未必更安分。」
現在這人被捏住了把柄,反而能安靜幾天。
夜幕完全降下時,劇組轉移到塞納河畔一段封閉的支路。
警方設的路障在街燈下反射著橙黃的光,幾個穿著反光背心的警察靠在摩托車旁抽菸,菸頭的紅點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租來的舊款雷諾和雪鐵龍排成一列,引擎蓋在低溫中微微冒著白汽。
最後的重頭戲要在這裡收尾——父親奪車、追擊、登船、了結。
沒有 ** ,沒有車輛翻滾的慢鏡頭,只有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和 ** 擊碎玻璃的脆響。
成本控制得像繃緊的弦,每一分錢都得聽見響動。
程龍套著沾滿污漬的戲服外套,正在和武指比劃最後一個騰躍的動作。
兩人說話時呵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很快被河面吹來的風扯散。
顏維明拉緊衝鋒衣的拉鏈,金屬拉頭磕到下巴,冰涼的一下。
他看了眼表:凌晨三點十七分。
再過一個小時,天際線會開始泛出那種冰冷的蟹殼青。
「清場完畢!」
副導演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
他按下錄音筆,又鬆開。
這一次,指尖沒有傳來熟悉的咔噠聲——電池指示燈不知何時已經暗了。
他頓了頓,把它塞回口袋深處,舉起擴音器。
「各就各位。」
河面傳來夜航貨輪低沉的汽笛,長長的一聲,像某種嘆息。
河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橋身投下的陰影斜斜切過水流。
男人站在欄杆旁,活動著手腕與腳踝,護具的搭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一旁有人正低聲重複著動作要點,他微微側過頭,聽著,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導演站在幾步外,沉默地看著。
身側的女伴攥住了他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他真的要從這裡跳下去?光是看著下面我就頭暈。」
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這段要是被記錄下來,所有人都會為他驚嘆的。」
導演接話,「以後或許用得上。」
熱身結束了。
男人獨自走向橋欄邊沿,目光向下掃視。
遊艇正從橋洞另一端緩緩駛來,甲板上有兩道人影走動,這是後來調整的安排——原本只有一個。
導演上前問了句還有什麼需要改動,男人搖搖頭,示意已經妥當。
第一次躍下只是試。
遊艇經過的瞬間,他縱身而下,身影在空中收緊,觸到甲板時順勢翻滾,隨即穩穩站定。
動作乾脆,甚至帶著某種輕盈感,完全看不出年紀帶來的滯重。
比起某些硬撐的表演,這利落得多。
正式開拍時,機器運轉的嗡鳴混著水流聲。
那道身影再度從橋欄邊緣消失,落下,撞擊,起身——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導演舉起手打了個手勢,於是又來了一遍。
兩次之間,河面的光斑已經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通過之後,人群開始向下一處轉移。
接下來的場面早已在劇本里定了型:一路纏鬥,直到最後那個老人用槍抵住女孩的太陽穴,試圖開口談條件的剎那—— ** 會比話語更快抵達。
沒有猶豫,也沒有多餘的停頓。
房間裡的光線被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大半。
顏維明正單腳站著,看阿曼達低頭整理那身過於貼合的白色制服袖口。
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節奏沉而急。
門外站著程龍。
走廊頂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眼下一片青黑,嘴角繃得很緊。
他沒往房間裡看,聲音有些啞:「陪我下去坐坐。」
酒店三樓的包廂隔音很好。
成家班的幾個人圍在大圓桌邊擲骰子,啤酒瓶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
靠窗的小方桌旁,程龍捏著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顏維明在他對面坐下,推過去一碟切好的橙子。
程龍沒碰水果。
他灌下兩杯滾燙的茶,喉結滾動幾次,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這幫人……根本就沒打算好好談。」
事情發生在一個鐘頭前。
新線電影那間會議室冷氣開得太足,長桌對面坐著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程龍和他的經紀人把話說盡了——從前兩部的票房數據,到亞洲市場的增長潛力,再到行業里同等咖位的分成先例。
數字、圖表、報導複印件攤了滿桌。
對面始終只是交叉著手,偶爾搖頭。
最後那位戴金絲眼鏡的副總裁站起身,整理了下袖扣:「兩千萬,這是最終報價。
分成條款不可能。」
茶杯被重重擱在玻璃桌面上,發出悶響。
程龍抓起一片西瓜,狠狠咬了一口,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他們就是覺得……黃皮膚的臉不值那個價。」
窗外的洛杉磯夜晚很安靜。
遠處高速公路上流動的車燈連成一條斷續的金線。
顏維明聽著大桌那邊爆出一陣鬨笑,有人輸了骰子正在罰酒。
他轉回視線,看見程龍盯著茶杯里晃動的倒影,下頜的肌肉繃得像是石頭。
漂亮國的拍攝進度其實比預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