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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總計二點五五億。
單看數字,似乎尚可。
可若掂量一下投入的成本,利潤便薄得像張紙。
電影本身並無致命缺陷,邏輯也基本通順。
或許只是那位東方演員賴以成名的功夫喜劇配方,已不再能挑動西方觀眾疲乏的神經。
以這樣的全球收益,即便算上後續所有渠道,製作方也難免面臨虧損。
電影公司並未正式宣布終結該系列,但一位高管在回應記者時,語氣里滿是懊惱:「他根本駕馭不了高昂的成本。
給後來者的忠告是:與他合作,最好將預算壓到五千萬以下。
而且,絕對不能再給他全球分成的條件。」
我們這回可被他坑得不輕,新線的前景簡直不敢細想。
話里那個「他」
,指的正是程龍。
眼下這局面,程龍自己的情緒也跌到了谷底。
本來指望《尖峰時刻3》能帶著事業再沖一波高峰,誰料到上映後反響 ** ,倒像是把老底都給揭穿了似的。
顏維明接到電話,又一次踏進程龍那棟別墅時,客廳里已經聚了好些成家班的武行。
空氣里飄著濃重的酒氣,程龍在內,所有人都灌了不少。
他沒穿那身標誌性的中山裝,就套了件普通T恤,底下是條寬鬆的練功褲,腳上趿拉著拖鞋。
頭髮不再烏黑硬挺,軟塌塌地貼在額前。
此刻的他,看上去就是個尋常的五十多歲男人,半點不像那個銀幕上的功夫巨星Jackie。
拖了張椅子,顏維明在程龍對面坐下。
程龍抬起眼,目光和顏維明碰了一下,隨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在成家班兄弟面前失態倒也罷了,都是自己人,什麼頹唐樣子他們沒見過。
可在這位李大導演眼前,自己似乎還沒這樣「鬆懈」
過。
他是個要面子的人,立刻站起身,「李導,您稍坐,我去沖個涼。」
程龍匆匆離開了客廳。
沒過多久,他帶著一身水汽回來,整個人清爽了不少,但眼底那層失落、無奈,還有隱隱的不甘,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重新坐下,提起茶壺給顏維明斟茶。
嘴唇動了動,想為自己的狀態解釋兩句,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
接著,他又想談談對《尖峰時刻3》的看法,想說不是自己不行,只是時機運氣差了些。
「我……」
剛吐出一個字,話就卡在了喉嚨里。
就像那些影評寫的,片子本身質量並不差,只是套路太舊了,觀眾已經看厭了。
想到這兒,程龍心裡那點失落感沉得更深。
顏維明靜靜看著,對方的心思他當然明白。
不過有些話,還是得點破。
說清楚了,往後合作拍《颶風營救》續集時,程龍才能更投入。
「大哥,您想說什麼?」
「李導,」
程龍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那套功夫喜劇……是不是真的過時了?」
功夫喜劇最要命的一點,在於情緒總是割裂的。
往往是生死搏命的關頭,本該讓人屏住呼吸、心跳加速,它卻偏要插科打諢,逗人發笑。
頭幾次看覺得新鮮,可進了新世紀,日子過得越來越趕,歐美觀眾明顯更愛那種直接、猛烈、一刻不停的 ** 。
功夫喜劇的路,自然就越走越窄。
內地觀眾的口味轉變會晚幾年,程龍往後還能有兩三部賣座片,但那都是後話了。
「在歐美市場,恐怕是行不通了。」
顏維明端起茶杯,語氣平緩,「他們現在更買《碟中諜》或者《諜影重重》那種帳。」
《碟中諜》里偶爾也摻點幽默,但那是零星點綴的冷調子,絕不會像程龍的喜劇那樣,鋪天蓋地都是讓人發笑的橋段。
程龍沒有立即回應,只是緩緩頷首,胸腔里壓出一聲沉沉的嘆息。
他的視線越過空氣,落向不遠處圍坐暢飲的成家班兄弟們,那目光里有些東西沉了下去,又有些東西黏著,扯不開。
「大哥,」
顏維明的聲音壓得很低,挨著他坐下,「我們手裡不是還有《颶風營救》這張牌麼?用不著懸心,你重回聚光燈下,不過是早晚的事。」
聽見這話,程龍轉過臉,眼神有些空茫地定在顏維明臉上,嘴唇抿著,依舊沉默。
那部《颶風營救》,最初的念頭是從顏維明腦子裡長出來的。
而功夫喜劇,浸透了他自己近三十年的血汗與呼吸。
如今要暫且放下後者,胸腔里那塊空落落的地方,灌進來的風都是澀的。
「能逮住耗子,管它黑貓白貓?」
顏維明接著往下說,語氣平緩得像在陳述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颶風營救》能賺來票房,能讓成家班的兄弟們有活兒干,有飯吃,這難道還不夠嗎?」
他頓了頓,等了幾秒窗外的車流聲滑過,才繼續,「我以前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吧?只要你點個頭,我那邊備著的本子,夠你再穩穩噹噹地紅上十年。
大哥,十年之後,你就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在咱們這個圈子裡,能走到這一步的,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他當然還能寫出許多個「營救」
的故事。
那些故事都不需要燒太多錢,就算給眼前這位開出頂格的片酬,總成本也高不到哪裡去。
票房加上後續零零總總的收益,回本盈利綽綽有餘。
不過,顏維明心裡清楚,自己不會陪著程龍一部接一部地拍下去了。
他不想,也不能,把未來的所有日子都綁在同一個人、同一條船上。
等《颶風營救》拍到第二、第三部,其他的同類項目,他只需拿出劇本,投一部分資金,剩下的,交給程龍自己去闖便是。
這些話像是一陣細微的電流,讓程龍渙散的眼神慢慢聚起了光。
他回過神,再次重重地點了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成。
接下來,我就拍你的電影。
好萊塢那邊,不是都在笑話我賠了本,咒我再沒片子可拍麼?」
他嘴角扯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我得讓他們睜大眼睛好好瞧瞧,我程龍不僅能賺回鈔票,還能把這股熱乎氣,再燒上十年。」
「……他們根本不懂什麼叫真正的幽默,那種生硬的逗樂,就像被人強行撓痒痒,除了尷尬,什麼也留不下。」
「看看《尖峰時刻3》的下場,我對那部《宿醉》的票房,實在樂觀不起來。」
「我的判斷?《宿醉》的北美票房,能摸到七百萬美元就是天花板。」
「我們應該用行動表態,拒絕這種文化垃圾。」
「語言背後的微妙趣味?他們捕捉不到。
這太致命了。」
「MPAA給了R級的分級,基本上,《宿醉》已經提前出局了。」
「華夏人拍的喜劇能看?得了吧。
每次在飛機上看到那些港產喜劇片段,我都覺得,那簡直是全球範圍內,讓人腳趾摳地冠軍級別的存在。」
……
《尖峰時刻3》濺起的泥濘,並沒有隻停留在程龍一個人身上。
越來越多的聲音和印刷出來的字母,開始唱衰顏維明,唱衰那部即將到來的《宿醉》。
一種論調逐漸瀰漫:隔著一片大洋的人,怎麼可能摸准此地的笑穴?就連那幾家參與投資的好萊塢公司,也時不時被拖出來,在輿論里揶揄一番。
上午九點剛過,陽光斜切進迪士尼分公司大樓光潔的大廳。
顏維明已經安排好了放映廳里的一切,他自己卻踱了出來,在廳外走廊尋了一張冰涼的長椅坐下,背脊微微向後靠去。
今天,這裡是迪士尼內部看片會的日子。
腳步聲在走廊里由遠及近地響起,不止一兩個人,而是一群人的足音混雜著低語。
迪士尼的高層們魚貫經過時,誰也沒有側目——那個靠牆站著的身影對他們而言仿佛透明。
隨後湧入的百餘名觀眾各自找著座位,偶爾有人朝那個方向投去一瞥,又很快移開視線。
沒有人停下寒暄。
顏維明合著眼,背貼著冰涼的牆壁。
掌心能感覺到牆面細微的紋理,像某種無聲的計數。
一陣快而重的腳步突然逼近,停在他面前。
他睜開眼,沃倫·艾格正喘著氣,領帶有些歪,幾縷頭髮貼在汗濕的額角。」你覺得能行嗎?」
沃倫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繃著。
這位迪士尼的高管穿著全套深色西裝,但此刻衣服的挺括反而襯出了他的倉促。
他盯著顏維明,像在尋找浮木。
最近那些評論沃倫全看了。
他想起《尖峰時刻3》——哪怕被罵得體無完膚,依然能靠舊日情分撈回兩億多美元。
可若是《宿醉》也落得那般評價……他幾乎能聽見某些同僚克制的嗤笑。
沒人會安慰他,一個都沒有。
所以他才跑到這裡,想從這張平靜的臉上挖出一點確鑿的東西。
顏維明只是嘴角彎了彎。」大概吧。」
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沃倫,你得信你自己的眼光。」
「可外面所有人都在唱衰。」
沃倫的聲音更乾澀了。
「那是他們的事。」
沃倫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快步走向放映廳。
推門的瞬間,暖氣和低沉的交談聲湧出來。
他在第一排正中間坐下,左右都是熟悉的面孔。
「讓我們欣賞一下你的眼光,沃倫。」
左邊傳來帶笑的聲音,輕飄飄的。
沃倫沒接話,只盯著前方漸暗的銀幕。
他怕現在多說一個字,等會兒都會變成迴旋鏢扎回來。
燈光徹底熄滅。
故事開始了——先是結局的碎片:凌亂的酒店套房,失蹤的新郎,三個茫然失措的男人。
然後時間倒轉,回到一切尚未失控的起點:四個男人開車駛向拉斯維加斯,為了婚禮前最後一場狂歡。
一夜之後,該結婚的那個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