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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開始從觀眾席里鑽出來,起初零星,後來連成了片。
銀幕上的荒誕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每個轉折都拋出新的謎團,又砸出更響的笑聲。
懸疑的線頭始終牽著人往前,而笑料早已密得喘不過氣。
笑聲在黑暗裡炸開,像滾水潑進油鍋。
起初只有零星的幾處,很快就連成了片。
坐在前排的那些人,背脊挺得筆直,西裝革履的輪廓在銀幕反光中紋絲不動。
他們是懂得規矩的,知道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什麼時候該微微頷首。
可後排不一樣。
後排的座椅吱呀作響,有人拍著大腿,有人笑得嗆出了眼淚——那些被隨機請來的男男 ** ,早把體面忘在了爆米花桶底。
二十分鐘過去,前排的防線也開始鬆動。
有人鬆了松領帶,有人向後靠進椅背。
角落裡,那個一直繃著臉的男人,嘴角終於扯開了一道弧線。
他不再盯著畫面,而是讓身體陷進柔軟的皮質座椅里,喉嚨里發出悶悶的「嗬嗬」
聲。
懸了許久的那口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這根本不是那種硬要搔你癢處的玩意兒。
每一個笑點都扎在再地道不過的土壤里,那些粗俗的俚語,那些年輕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惡趣味,還有那股子「管他明天如何」
的勁兒——簡直像從這片土地深處長出來的藤蔓,纏得人又惱又樂。
若不是早清楚劇本的來源,他幾乎要認定,這只能是某個在街頭混大的傢伙才能寫出的東西。
夠勁。
太夠勁了。
他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視線,那些目光里裹著別的分量。
他知道,這次押對了。
銀幕暗下,燈光亮起時,收集上來的卡片被快速統計。
九十張標記著「A」
,認為這片子能讓人從頭笑到尾;將近一半的人甚至勾選了「年度最佳」
。
只有十張卡片寫著「C」
,嫌它太吵,或者根本戳不中笑肋。
這數字足夠漂亮了。
換算成那個爛番茄的指標,就是九成以上的鮮亮顏色,足以讓它在今年的榜單上擠進前排。
會議室的燈光冷白。
長桌邊的人重新端起了姿態。
「三千家。」
有人先開了口,「起步不能太低。」
「三千五。」
另一道聲音接上,「別忘了《尖峰時刻》第三部開了多少。
我們差太多,面上不好看。」
「可惜啊……版權不在我們手裡。」
嘆息聲很輕,卻清晰地盪開,「不然規模還能往上提。」
話鋒忽然一轉,落到了角落那人身上:「當初怎麼沒談分成呢?這明擺著是能賺錢的貨。」
被點到名的人立刻抬起了頭。」當初?」
他聲音不高,卻硬,「當初各位可沒誰點頭。
是我把發行權拿下來的——不止這裡,還有歐洲、南美,連後續碟片的生意都包圓了。
這片子要是爆了,給公司掙回的,可不止七位數。」
桌邊安靜了片刻。
最終,數字定在了三千五。
質量擺在那兒,值得這個數。
「上映日呢?」
「九月二十八。」
「前一周……《生化危機》第三部要上。
沒問題麼?」
「不止它。」
有人翻著文件夾,「同一天還有《荒野求生》、《神 ** 之死》、《奧斯汀書友會》。
我們當周的直接對手是《幸運庫克》和《大學新生》。」
空氣凝了凝,沒人再說話。
只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像某種細微的預兆。
會議室內只剩下沃倫與顏維明兩人。
沃倫鬆開領口,重重跌進旁邊的座椅,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
「我算是明白了,」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年輕人沉靜的側臉上,「托比他們那樣看重你,不是沒有道理。
這個年紀,這樣的眼光,好萊塢找不出第二個。」
顏維明沒有接話,只是望著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色。
遠處樓宇的輪廓被夕陽鍍上一層暗金,而後那金色迅速褪成青灰。
九月的第一周,《加麻大偶像》落下帷幕。
名叫卡莉的女孩止步三強,隨後傳出她將為一部即將上映的喜劇電影獻唱的消息。
這消息像石子投入湖面,漾開的漣漪雖不大,卻終究讓那部電影的名字在部分人群里多停留了幾秒。
也是在那幾天,一部名為《緋聞女孩》的劇集悄然登場。
每周只播一集,可那些衣著光鮮的年輕面孔,那些被精心勾勒卻又隱去細節的浮華日常,像某種氣味獨特的花粉,隨風散開,粘在了無數屏幕前。
不僅尋常觀眾追看,連一些早已被鎂光燈包圍的名字,也在私下裡談論起劇中人的命運。
其中受益最明顯的,是那位名叫布萊克·萊弗利的年輕演員。
她出現在鏡頭前的姿態,她笑起來時毫無保留的模樣,被印刷在各類刊物上。
儘管尚未有籃球明星發表驚人之語,但圈內已有不少聲音開始將她與「未來」
這個詞捆綁在一起。
而她曾在一部電影裡短暫露面的舊聞,也隨之被翻出,成了那部電影宣傳期里一段意外的插曲。
這些瑣碎的動靜,沃倫在之前的會議上並未提及。
當時長桌兩側坐滿了人,空氣里飄著咖啡的苦香和紙張特有的乾燥氣味。
有人提起十月即將擠進院線的幾部片子,名字報出來,在座多數人只是動了動眉毛。
「除了那部遊戲改的續集,」
沃倫當時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剩下的,不過是填檔期的材料。」
他停頓片刻,像是用舌尖掂量了一下某個日期,「九月末吧,看起來冷清,反而容易被人看見。」
這提議被低聲討論了一陣。
最後大家都點了頭。
沒有大製作撞檔的時段,就像一片霧氣稀薄的叢林,闖進去的東西更容易被目光捕捉。
定下的首映日,以及那不小的開畫規模,就這樣拍板了。
散會後,人群魚貫而出,在門口撞見等候的顏維明。
幾張帶著笑意的臉湊過來,聲音疊在一起。
「該有下一回了,我們合作可以更深入。」
「發行的事,完全按最高規格辦。」
「我們一直很欣賞你的判斷。」
「往前再走一步,如何?」
那些話語還殘留耳畔,此刻會議室只剩一片逐漸沉澱的寂靜。
沃倫笑夠了,長長吐出一口氣。
「等著吧,」
他說,「好戲才剛開始。」
顏維明終於轉過臉,嘴角很淡地抬了一下,依舊沒說什麼。
窗外的天空徹底暗了,第一盞街燈「啪」
地亮起,昏黃的光暈漫進室內,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模糊地投在空蕩的會議桌上。
演播廳的燈光比記憶中更刺眼。
顏維明坐在猩紅色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褲的褶皺。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咖啡混著地板蠟的氣味。
左邊並排坐著四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他們的呼吸聲在寂靜的間隙里格外清晰。
右邊,一襲暗藍色長裙裹著的身影微微前傾,衣料繃緊時折射出細碎的光。
主持人頂著一頭近乎銀白的短髮,臉頰比上次圓潤了些。
他語速很快,像急著趕路的雨點。」李,」
聲音從對面傳來,「上次你是跟著別人的影子走進這間屋子,這次你成了帶別人進來的那個人。
這感覺怎麼樣?」
顏維明抬起眼皮。」只是換了個位置坐。」
他說。
台下傳來幾聲短促的笑。
主持人也跟著笑了,眼角堆起皺紋。」你還是老樣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沙發上的其他人,「那麼,面對《尖峰時刻3》那樣的數字,你手心出汗了嗎?」
「沒有。」
「為什麼?」
「我天生不知道出汗是什麼滋味。」
觀眾席又漾開一片笑聲。
穿暗藍長裙的女人側過臉,嘴角抿得很緊。
她身旁扎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你覺得《宿醉》能捲走多少票房?」
主持人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沿。
「北美的話,兩億。」
吸氣的聲音。
不是一聲,是好幾個人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顏維明不用轉頭也能感覺到那些釘在他側臉上的視線——驚愕的,茫然的,像被燙到似的。
「瞧,」
主持人的聲音揚了起來,「連你帶來的人都不信。」
顏維明轉向左邊。」把背挺直。」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子落進水裡,「我們就是來拿兩億的。」
短暫的沉默。
然後萊弗利第一個點頭,接著是扎克,然後是另外三個。
他們點頭的節奏參差不齊,像沒排練過的合唱。
觀眾被這笨拙的默契逗樂了,笑聲比剛才更響。
「憑什麼?」
主持人追問,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颶風營救》在北美也沒摸到兩億的門檻。」
顏維明靠回沙發背。
皮質表面有些涼,透過襯衫滲進來。」直覺。」
他說,「我的直覺很少出錯。」
「比如?」
「比如今年六月之前,我就知道最後舉起獎盃的會是馬刺。」
主持人攤開雙手,手腕上的錶帶在燈光下一閃。」用已經發生的事打賭可不算本事。」
「那我說個沒發生的。」
顏維明迎上對方的目光,「明年六月,凱爾特人會踩著湖人登頂。」
演播廳靜了一瞬。
主持人眉毛挑高了。」那湖人呢?」
「他們會從西部殺出來,然後倒在最後一道門檻前。」
更大的笑聲炸開,幾乎掀翻屋頂。
此刻,另一個24號的名字正掛在無數人的嘴邊,而綠衫軍的三巨頭還只是七月報紙角落裡的一則傳聞。
休賽的日子讓輿論更傾向湖人那邊,畢竟那句口號早已傳遍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