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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片刻,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背景音。
「挑戰在於,」
顏維明繼續說道,語氣平穩,「如何讓那份『失去』後的空洞,變得比曾經的『擁有』更具體,更可感。
不能只靠台詞說『我心裡空了』,得讓觀眾從人物的一個停頓、一個眼神、甚至對某個熟悉場景的迴避里,自己嗅到那種空茫的味道。」
陳凱哥專注地聽著,先前敲擊窗台的手指停了下來。
「而且,」
顏維明補充道,「少年時期的那股『氣』,不能只是回憶里的閃光片段。
它得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成年後的血肉里。
人物每一次試圖融入成人世界的圓滑,那根刺就動一下。
所謂的『成角』,也許不是抵達終點,而是學會帶著這根刺,繼續把戲唱完。」
他說完,房間裡安靜下來。
咖啡的香氣似乎更濃了些,混合著窗外飄來的、不知名的淡淡植物氣味。
陳凱哥久久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越來越深的夜色。
遠處樓宇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懸的星海。
成年之後的日子像是一團被風吹散的線頭,孟小冬的出現、東洋人的槍聲、還有數不清的雜事,一股腦地涌了過來。
若是要寫一段情,就該讓筆尖從頭到尾只繞著那一點溫度轉。
若是要描一個人的風骨,也該讓墨跡自始至終都浸透同一種氣節。
可惜眼下的本子,還沒找到那根能穿起一切的針。
會議桌對面投來的目光里,竟帶著罕見的誠懇。
顏維明有些意外——這位向來脊樑挺得筆直的人,竟會主動垂下眉頭來問詢。
壓力是看得見的。
三年前那場聲勢浩大的潰敗,至今仍像潮水般退不去;如今這磨了三年的劍,出鞘時不能再有半點閃失。
「您太抬舉了,」
顏維明擺了擺手,聲音平穩,「我哪敢指手畫腳。」
「李導,」
對方往前傾了傾身子,「《宿醉》那樣的故事您都能從無到有捏出來,華語編劇里,您是這個。」
他悄悄比了比拇指。
空氣靜了兩秒。
「那就……說說看?」
陳凱歌點了點頭,隨即用低沉的語調將《梅蘭芳》的脈絡鋪開。
情節與顏維明記憶中的影像大致重疊。
片子這時本該已拍了大半,或許臨近封鏡。
現在改動還來得及嗎?他稍作沉吟,終究還是開了口。
「陳導,我個人覺著……主角成年後的部分,線頭散了些。
您想呈現他一生的畫卷——少時苦功,成家立業,遭逢情愛,面對家國動盪,這些都沒錯。
可整幅畫裡,缺了一根貫穿始終的軸。」
他頓了頓,「就像《霸王別姬》,程蝶衣年少時紮下的那根刺,一輩子都長在了肉里,連著他和師兄。
痛也好,執也罷,戲裡戲外都沒斷過。」
「但您剛才講的梅蘭芳,我聽著……少了那麼一股子勁兒。
魂沒凝住。」
提到《霸王別姬》,對面的人眼神倏地深了。
那是嵌進骨血里的驕傲。
沉默像墨滴在紙上,慢慢洇開。
良久,陳凱歌才鄭重頷首:「李導,聽您這一席話,我算是摸到癥結了。
多謝。」
「客氣。」
不久後兩人前一後回到會場。
劉振偉的發言已結束,此刻站在台上的是朱閆平。
陳凱歌落座,環抱雙臂,目光垂向地面某處虛點,偶爾抬起,掠過顏維明側臉時,裡面晃過一絲複雜的亮光——像是對某種敏銳的嘆服。
他反覆琢磨過《梅蘭芳》的本子,總覺得哪裡飄著,落不到實處。
直到方才那幾句話,才猛地點醒:這故事少了一股能從頭到尾撐住的氣。
太雜,太散。
而對方僅憑一遍口述就能揪出這根軟肋……這本事,確實讓人不得不服。
維多利亞灣的夜色被霓虹燈浸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紅。
包廂隔音很好,將外界的喧囂濾去,只留下空調低沉的嗡鳴與屏幕里閃爍的光影。
劉嘉齡的歌聲從音響中飄出,算不上專業,倒像某種背景音效,混在玻璃杯偶爾的輕碰聲里。
顏維明推門進去時,裡面的人都站了起來。
動作並不整齊,卻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節奏。
吳鯨最先迎上來,臉上是熟稔的笑。
中間的長條沙發空出了兩個位置,布料被壓出的褶皺還沒完全彈平。
他帶著身側的人走過去坐下,皮質沙發微微下陷,傳來一陣涼意。
「用過餐了麼?」
吳鯨傾過身子,聲音壓過了伴奏,「這兒也能點些吃的。」
「已經吃過了。」
他回答,視線掃過一圈。
幾張熟悉的面孔,趙燕子、小明哥、賈靜雯……還有幾張陌生的,穿著挺括的襯衫,袖口扣得整齊。
吳鯨挨個介紹,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娛樂公司」
、「高管」
之類的詞綴綁在一起。
他們遞過名片,說著些「國際視野」
、「難得機會」
、「多多指點」
的話,語氣熱絡,眼神卻像在掂量什麼。
他接過,只是點頭,嘴角維持著一個恰當的弧度。
酒杯被重新斟滿,琥珀色的液體在昏暗燈光下晃動。
吳鯨舉起杯,說了句什麼,大概是「歡迎」
或「難得聚聚」
之類的意思。
所有人都跟著舉起,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片細碎而清脆的響聲,像冰粒灑落。
沒人提遲到該罰,也沒人看他杯中透明的清水。
玻璃杯沿貼上嘴唇,各自飲下,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他放下杯子,身體向後靠了靠。
屏幕的光映在人們臉上,明明滅滅。
董旋在他左邊,正側頭和另一邊坐著的王妃低聲說著什麼,聽不真切。
空氣里浮動著淡淡酒氣、果盤甜膩的香,還有某種須後水的清冽味道。
閒聊的聲音漸漸漫開,東一句西一句,關於天氣,關於某部正在上映的電影,關於港島哪家茶餐廳的菠蘿油最地道。
話題像水面上的浮萍,沒有根,只是漂著。
吳鯨湊近了些,聲音帶著完成介紹後的鬆弛:「《突襲2》下個月就要上了,心裡還真有點沒底。」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腳。
「該做的都做了,等著看便是。」
他應道,目光落在屏幕變換的MV畫面上。
畫面上是九十年代的港星,穿著鮮艷,笑容燦爛,與此刻包廂里鬆弛而略顯疏離的氣氛隔著一段時光。
另一邊,一位之前遞過名片的高管正笑著對小明哥說:「……上次那個項目,多虧你幫忙牽線。」
小明哥擺擺手,笑容標準得像海報。
歌聲停了,劉嘉齡放下話筒,走回座位時拍了拍賈靜雯的肩膀。
短暫的靜默里,能聽到空調換氣時更明顯的風聲。
隨即,黃宗澤起身去點歌,按鍵發出「滴滴」
的輕響。
他靜 ** 著,指尖感受著玻璃杯壁沁出的冰涼水珠。
這房間裡的熱鬧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每個人身上,觸手可及,卻又分明隔著一層。
窗外的維多利亞灣,船隻拖著光帶緩緩滑過黑色的水面,無聲無息。
紫色襯衫的下擺垂過膝彎,布料隨著步伐盪開細密的褶皺。
寬鬆褲管下帆布鞋底摩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端著酒杯,脖頸隨著某種聽不見的節拍微微晃動,整個人鬆弛得像午後曬透的窗簾。
顏維明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記憶里那位總像雛鳥般緊貼伴侶的身影,此刻獨自站在光影交界處。
他想起最近似乎有關於夫妻二人籌備某個公益項目的消息,但那些傳聞很快從思緒中滑走了——他向來不願在旁人的私事上投注過多注意力。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觸。
他頷首示意,她也回以淺淡的笑意,隨即各自移開目光。
「導演覺得港島有意思嗎?」
吳鯨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促狹的弧度。
「還算可以。」
「需不需要我來安排?絕對穩妥。」
對這座城市陌生的人只當這裡是購物天堂,以為能用更低價格買到海外貨品。
真正了解此地的人卻清楚,許多所謂的新鮮玩法其實都從這裡流傳出去,而且這裡的花樣更加繁雜——從深膚色的到淺膚色的,從大洋彼岸到隔海相望的國度,各種傳聞在暗處流動。
吳鯨向來重視朋友情誼,應當不會設下圈套。
跟著他總比跟著那些名聲在外的公子哥安全。
但最近顏維明身邊並非無人相伴,那些邀約對他失去了吸引力。
更何況這次行程並非獨自前來,他覺得此刻若是應允,是對同行者的不尊重。
「現在這樣就好。」
吳鯨沒有堅持,轉而提起另一件事:「有幾家本地菜館味道很特別,導演要不要試試?」
「這個可以,你把店名和位置整理給我。」
「我讓人陪你們去。」
「不必,多個人反而拘束,就我們倆自在些。」
吳鯨點頭應下,往自己杯中添了酒液。
玻璃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飲了一口繼續說道:「《突襲》第二部還會在北美發行嗎?」
「當然,規模會比上次更大。」
第一部帶來的收益不止體現在票房上。
顏維明後來額外給吳鯨包了份厚禮,但更重要的是那些來自海外的關注——不少製片公司開始相信這位演員能在國際市場吸引觀眾。
如今他的代言費用水漲船高,片酬也躍升至新的層級。
在這個行業里,演員的報價差距猶如深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