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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一位戴著圓框眼鏡的導演正用粵語侃侃而談,內容涉及市場與票房。
台下坐滿了人。
來自不同地方的導演們齊聚於此,神情專注,儘管並非所有人都能完全聽懂那些快速滑過的音節。
沒有人打盹,但眼神里飄過的些許茫然,或許透露了另一種真實。
他也坐在其中。
這樣的場合,他本意並不想缺席。
內地導演們幾乎到齊了,除了那位正為一場全球盛會忙碌的大師。
幾位以鮮明風格著稱的同行,也都出現在了這裡。
稍後,他還需要走到台前,為今天的討論畫上一個句號——這是安排好的環節,在他之前,各方代表將依次陳述。
稿子早已準備好,安靜地躺在他的文件夾里。
助理的筆總能提前捕捉到風向,這算是一種才能。
他其實更願意坐在下面,聽聽那些鮮活甚至帶著爭執的聲音,而不是扮演一個最終的總結者。
這位置過於醒目,與他近來想要收斂些的心思並不吻合。
伴侶因工作未能同行,恰好另一位有空,他便帶著她南下來到這海島,原計劃是看看海,散散步,並不想站在聚光燈下。
但有些推脫並不容易。
來自上面的電話里,語氣溫和卻堅定,認為唯有他能夠平衡此刻會議室里各種微妙的聲音,其他人或許分量稍欠。
既然話已至此,他便不再多言,接下了這個任務。
環顧四周,港島影壇那些熟悉的面孔大多在場,甚至包括那位久未露面的江湖片前輩,以及剛剛結束一部古裝巨製後期工作的文藝片名導。
相比之下,海峽對岸來的代表里,倒是少了些經常見於報端的身影。
顏維明記得自己上一次踏入那間掛著「電影導演交流」
牌子的會議室時,楊德昌先生還在場。
如今六月剛過,斯人已逝。
他的視線掠過會場靠邊的幾排座位,掃過幾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朱閆平、鈕成澤都在其中——一股沒來由的躁意攀上心頭。
華語電影的天空又黯了一角。
即便他擁有這跨越時間的機緣,也終究無力逆轉生死。
台上,劉振偉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嗡嗡作響。
他手裡捏著厚厚一疊稿紙,神情鄭重,語調抑揚頓挫,仿佛正闡述著某種精深的要義。
然而台下,來自內地與對岸的同行們臉上,大多浮著相似的困惑與疏離。
這場景讓顏維明覺得有些可笑:又是一場圈內的自言自語,一場缺乏共鳴的獨白。
某些群體似乎永遠活在自己劃定的疆域裡,視野侷促,無論生活還是創作皆然。
他想起吳白鴿,早年的作品何等鮮活有力,可一旦試圖駕馭宏大的時代敘事,如那部《風語者》,便顯出力不從心。
後來的《赤壁》與《太平輪》亦是明證。
前者尚能倚仗星光吸引觀眾,到了後者,便徹底失了章法。
可他們從不反省自身,總將緣由推給別處的限制。
他們似乎忘了,自家的門戶早已擋不住外來的洪流,卻還在原地擺著姿態。
想到這裡,胸口的煩悶更重了。
這樣的聚會,究竟有何意義?
他索性起身,推門走向走廊盡頭的休息區。
室內安靜,只有飲水機偶爾發出的輕微嗡鳴。
他取了個紙杯,接了半杯溫水。
微燙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那陣焦躁。
門外傳來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響,由遠及近。
陳凱哥出現在門口,一身休閒西裝搭著淺色牛仔褲,身形挺拔,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他看見顏維明,嘴唇微動,似乎想開口——
恰在此時,走廊里又響起另一串腳步。
陳凱哥立刻收住了話頭,只朝顏維明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便轉身如來時一般匆匆離去。
顏維明望著那迅速消失的背影,挑了挑眉。
他無意深究,搖了搖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漸漸涼去的水杯。
緊接著進來的是劉偉薔。
黑框眼鏡後是一雙透著技術性審慎的眼睛,儘管穿著正裝,卻掩不住那股理工背景特有的氣質。
「李導,難得清靜。」
他寒暄道。
顏維明回以微笑:「劉導。」
劉偉薔的目光在顏維明的紙杯上停留一瞬,也給自己接了杯水,順勢在旁邊坐下。」年初我也去了趟好萊塢,」
他語氣平常,像在談論天氣,「拍了部片子。」
「有所耳聞,」
顏維明接話,「概念挺特別,能看出些《 ** 》和《沉默的羔羊》的影子。」
劉偉薔握著紙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鏡片後的目光閃了閃,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休息室里,只剩下飲水機低沉的運作聲,填補著兩人之間的沉默。
劉偉薔離開時,走廊的光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顏維明站在門邊,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片場調試設備的電流聲。
空氣里有舊地毯和咖啡混合的氣味。
他正要轉身,一個身影已無聲無息地擋在了門前。
是陳凱哥。
他臉上帶著笑,腳步輕得像是從地毯上滑過來,連衣角摩擦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
「李導,」
陳凱哥的聲音壓得不高,在安靜的走廊里卻顯得格外清晰,「《宿醉》的成績,實在驚人。」
顏維明側身讓他進來。
休息室的窗戶半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涼意。」市場偶然罷了。」
他說,目光掃過陳凱哥略顯緊繃的肩線。
陳凱哥沒有坐。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房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台。」我最近……在琢磨一個新本子。」
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斟酌著用詞,「想聽聽你的看法。」
顏維明沒接話。
他想起三年前那部引發無數議論的《無極》,想起隨後漫長的沉寂。
直到去年歲末,《梅蘭芳》才重新出現在公眾視野。
票房數字尚可,評價也算平穩——尤其是少年時期的部分,那股咬著牙、憋著勁要往上掙的模樣,確實抓人。
可一旦角色長大,故事就像泄了氣的皮球,那股子支撐著人物的「心氣」
忽然就散了。
他記得更早的《霸王別姬》。
程蝶衣那雙眼睛裡,從始至終都燒著一團火,那團火是對台上台下、戲裡戲外某個人的執念,至死未熄。
可《梅蘭芳》里的成年主角,卻像走進了一片霧裡,方向模糊了,腳步也跟著遲疑起來。
「陳導請講。」
顏維明說,聲音平靜。
陳凱哥轉過身。
窗外漸暗的天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還是關於『角兒』的故事。
但這次,我想換個切入口。
不從科班的苦練開始,也不從成名後的光彩著眼……或許,從一次關鍵的『放棄』寫起。」
顏維明微微挑眉。
這倒是與尋常的敘事順序不同。
「不是放棄舞台,」
陳凱哥補充道,語速快了些,「是放棄某種……更內在的東西。
比如,少年時堅信不疑的某個念想。
人物跨過那個坎,才真正成了『角兒』,可成了角兒之後,心裡反而空了。」
他停下來,看著顏維明,似乎在等待反應。
顏維明想起方才劉偉薔眼中一閃而過的光,還有他離開時微微佝僂的背影。
好萊塢的體系像一台精密而冷漠的機器,它不信任外來者,只相信被反覆驗證過的公式。
一次失敗,往往就意味著出局。
吳導如此,劉偉薔亦如此。
《屍蹤現場》那個項目早已被遺忘在片庫角落,哪怕真有更好的構想,也難再喚起那些製片人的興趣。
他們寧願將資金投注在下一個縫合了經典橋段、看似穩妥的試驗品上——成本低廉,即便虧損也無傷根本,還能輕易將責任推給「未能達到標準」
的執行者。
若僥倖成功,便是意外之喜。
劉偉薔帶來的那個故事,骨架是完整的,只是中間塞了太多故作神秘的枝節,節奏拖沓,看得人昏昏欲睡。
在北美市場,它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顏維明清楚,這結果多半不能歸咎於那位導演。
當被問及看法時,他選擇了保留意見。
「有點意思。」
他當時只是這樣簡單回應。
劉偉薔卻像是被這話燙了一下,眼睛亮起來,急切地追問是否真的有趣。
得到肯定後,他立刻從隨身包里掏出一疊修改過的稿紙,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李導,基於那個失敗的片子,我重新理了一個版本。
我覺得……它能拍。
你覺得呢?」
顏維明確實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對方對這件事如此執著,甚至到了念念不忘的地步。
「恐怕不行。」
他當時回答得直接。
看到對方愣住的表情,他接著解釋:「那邊的遊戲規則就是如此。
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
吳導的例子就在眼前,僅僅兩部作品未達預期,便被棄之不用。
《屍蹤現場》已經是翻過去的頁了,哪怕你拿出一個精彩得多的本子,他們也很難再為它重啟項目。」
劉偉薔聽了,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只是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低聲說:「你說得對。」
那聲嘆息很輕,卻沉甸甸的。
然後他便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腳步聲漸遠直至消失。
此刻,面對陳凱哥的新構思,顏維明腦中閃過這些片段。
他將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這位導演臉上。
「從『放棄』寫起……」
顏維明緩緩重複,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桌面上劃了一下,「這像是先把結局的『果』擺出來,再讓人去倒推那個關鍵的『因』。
觀眾一開始就知道人物失去了什麼,但不知道他為何失去,以及……失去之後,他還剩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