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耐力很好。」
他合上記錄本,「兩小時的高強度,狀態沒有滑坡。」
她抹了把額角,笑了:「我說過,我準備好了。」
程龍那邊的準備同樣充分。
至於伊莉莎白·赫麗,她的角色不需要太多展示——大部分時間只需要躺下,或者做出痛苦的表情。
顏維明沒有額外測試,只確認了檔期。
所有齒輪都已就位,只等第一道指令壓下。
他站在窗邊,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很快,這片光海里就會多出一個由他構築的世界。
他確認了阿曼那邊一切妥當,便動身前往副導演和攝影師預先選定的幾處外景地。
逐一走過那些地方之後,他點了點頭——這次手下人的活兒幹得不錯。
幾處場地都在伊斯坦堡的海邊,是些低矮的老舊樓房,牆皮斑駁,海風裡帶著咸腥氣。
這景象讓他想起從前看過的某部電影裡的場景,氛圍相似,又省預算。
他沒吝嗇誇獎,對著副導演和攝影師肯定了幾句。
場地敲定,接下來他翻看成家班遞上來的動作設計稿和那份厚厚的拍攝計劃表。
有了上一回的經驗,武師們這回出手更利落,招式套路的預案都準備了好幾套,每一組拆解開來都透著巧勁,落在他眼裡,是紮實又漂亮。
他也朝那些汗流浹背的武師們點了點頭。
唯獨最後那份拍攝時間表,讓他微微皺起了眉。
他早先就提醒過副導演們:今年是奧運年,程龍和他自己都免不了被各種事務叫回去,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得離開片場。
他希望九月前能把《颶風營救2》所有的實景拍攝收尾。
時間緊,計劃就得擠出更多彈性,容得下意外。
可眼前這份排期,塞得太滿,一絲縫隙也沒留。
萬一出點岔子,進度就得拖後腿。
他拉過椅子坐下,攤開表格,示意幾位副導演靠近些。
得重新理一理,把每一天的鏡頭、每一場戲的周轉,都編排得更緊湊、更聰明些。
……
「次貸危機已到懸崖邊,前方看不見光。」
「華爾街正吐出成千上萬的失業者,這些人將成為社會 ** 桶。」
「這個國家正在滑向深淵,我們該如何是好?」
「麥凱恩宣稱:選我,我們將比以往更堅固。」
「奧巴瑪則說:是時候展現包容與擔當,擁抱多元。」
「僅一月份,三十七名金融高管宣告破產,更大規模的風暴正在聚集。」
「誰偷走了普通人的積蓄?瘋狂的時代即將叩門。」
同一天上午,洛杉磯華納分公司那棟玻璃幕牆大樓里。
托比·艾默里奇端著咖啡杯,靠在辦公椅上,手裡攤著今早的報紙。
他嘴角掛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目光掃過一行行加粗的黑體標題。
近來華爾街那頭動靜不小,悲觀論調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雖說好萊塢和金融圈隔得遠,但風聲還是鑽進了各大製片廠的會議室。
已經有好幾家大公司悄悄收緊錢袋,決定今年每一步都得踩得更小心些。
華納內部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有人將菸灰彈進水晶缸,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斷續的節奏。
爭論已經持續了整個下午。
「現在收縮才是明智的。」
坐在長桌末端的人說,「風向不對。」
另一個人把報表推向前方,紙張邊緣擦過桌面發出細響。」看看這些數字。
每個季度都在波動。
我們不該把籌碼全押上。」
托比·艾默里奇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那些緊皺的眉頭。
窗外天色正漸漸暗下去,玻璃映出室內吊燈的光暈。
他等最後一個人說完,才緩緩開口。
「電影從來不怕壞時代。」
他說,「越是艱難的日子,人們越需要走進黑暗的放映廳。」
他說話時有人點頭,有人交換眼神。
角落裡傳來鋼筆帽被按上的咔噠聲。
「三十年代如此,七十年代也是。」
托比繼續說,「經濟下滑時,票房反而會漲。
這是被反覆驗證過的規律。」
會議結束後,幾位同僚特意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們的手掌溫熱有力,停留的時間比往常更長些。
托比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不再是審視,而是某種程度的認可。
他微笑著回應,直到走廊里只剩下自己。
回到辦公室時,桌面上已經攤開幾份晨報。
金融版面的標題用粗黑字體印著市場預測,那些術語排列得像密不透風的柵欄。
托比拿起最上面那份,掃了兩眼便擱回原處。
油墨味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敲門聲響起時,他正站在窗邊。
助理抱著一摞文件夾走進來,紙張邊緣整齊得如同刀切。」您要的零八年項目計劃都在這裡了。」
「放桌上吧。」
門輕輕合攏。
托比轉動窗鎖,將玻璃向外推開。
二月的風立刻湧進來,帶著加州特有的清冽。
遠處樓宇的輪廓在夕照中逐漸模糊,但西邊的天空還亮著,太陽懸在地平線上方,像一枚即將冷卻的銅幣。
他走到牆角的唱片架前,手指掠過一排排封套。
唱針落下時,吉他前奏從音箱裡流淌出來,弦音有些舊,帶著細微的沙沙聲。
他把音量調到剛好能聽見,又不至於打擾思考的程度。
那些文件夾在桌面上攤開。
紙頁被一頁頁翻動,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去年某個項目的虧損記錄夾在中間,他用手指輕輕掠過那些數字,沒有停留太久。
公司年初定下的目標寫在備忘錄首頁:市場份額要超過派拉蒙,全年要推出一部票房冠軍。
目前的數據顯示,他們離第一個目標只差三個百分點。
音樂在房間裡低回。
副歌部分重複著關於昨日的追問,每個音符都裹著溫柔的悵惘。
托比喜歡在工作時聽這首歌,那些旋律能讓繁雜的數字變得清晰。
他取出一支鋼筆,在幾份策劃書的邊緣寫下批註。
墨水在紙面上暈開小小的藍點。
夕陽的光斑終於爬到了桌角,照亮了文件夾的金屬扣。
托比翻閱著手中的文件,指尖划過紙頁邊緣。
那些並列的片名在他眼前閃過——都市情感系列與冒險傳奇新章,滑稽諜戰對壘功夫喜劇,高速競技直面古蹟尋寶。
每一組都是同期上映的正面交鋒。
公司的策略很明確:以同類型影片針鋒相對,與對手公司爭奪每一個周末的票房。
而今年計劃中最重要的項目,那部黑暗英雄系列的第六部作品,被寄予了全球市場登頂的厚望。
紙張的摩擦聲里,他感到褲袋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顫動。
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一行字:「他今晚不在家。」
風從敞開的窗縫溜進來,捎來隱約的甜香。
午後的光線已經移到了窗台之下,室內的亮度卻似乎更均勻了。
托比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總愛推一推鏡架的女人的輪廓,胸口隨之掠過一陣暖意。
他按下通話鍵,聲音壓得很低:「準備好,我很快到。」
結束通話後,他將注意力重新投回文件。
情緒上揚讓思維格外順暢,目光掃過一行行文字的速度快了許多。
偶爾他會停下,用筆尖在某處輕輕一點,留下簡短的批註或疑問。
叩、叩、叩。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節奏短促。
托比動作一滯,眉心擰起。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唱片機前按下停止鍵,唱針悄然歸位。
回到寬大的座椅里,他理了理襯衫領口,才抬高聲音:「進。」
門立刻被推開,助理幾乎是沖了進來,呼吸有些不穩。」先生,出問題了。
麥凱恩議員剛剛公開指責我們,用詞很重……他說我們喪失了競爭的血性,不配代表這個國家的精神。」
助理語速很快,額角能看到細微的汗跡。
「現在社交平台上已經有不少附和他的聲音,質疑我們作為行業領頭者的資格。」
托比向來厭惡慌亂。
他看著下屬失態的模樣,鼻腔里逸出一聲輕哼。」控制好你的情緒。
別讓突 ** 況牽著你的鼻子走。
想站穩腳跟,先得沉住氣。」
「……是。」
早前已有一些無法追溯來源的帳戶,在網絡上散布針對那部系列 ** 續集以及公司的負面言論。
由於影響範圍有限,並未引起重視。
此刻,情況顯然不同了。
「你確定是麥凱恩本人發言?」
「千真萬確。
大約三十分鐘前,他在一場 ** 演講中提到,當前國內困境的根源,在於海外勞動力奪走了本土的就業機會。
而我們將製作資源提供給那部華夏主導的影片,在他口中成了……共犯。」
新一輪的最高職位角逐即將展開,兩位主要候選人已浮出水面。
麥凱恩的擁躉中不乏觀念保守的群體,他們對異域文化抱有根深蒂固的排斥。
近期金融中心的預測日益黯淡,山雨欲來的氣息越來越濃。
這位議員便選擇了將矛頭指向大洋彼岸的國度,以此凝聚特定選民的支持,清晰亮出自己的立場。
助理繼續匯報:「臉書的熱搜榜上,這條消息半小時內已經累積了八萬次點讚。
評論里不少聲音支持麥凱恩的發言,認為華納應當採取更強硬的姿態。」
托比·艾默里奇的眉頭漸漸鎖緊。
好萊塢的手伸不到麥凱恩的嘴邊。
任其發酵下去,至少那群擁護麥凱恩的南方保守派會持續將矛頭對準華納和那部新片——這絕不是他想看見的局面。
該怎麼辦?
是迎面反擊,還是沉默以對?
他在腦中反覆推敲,卻尋不到一條清晰的路徑,最終低低咒罵了一句。
「混帳東西。」
一旁的助理微微睜大了眼。
他很少見到托比流露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