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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與前一作相比,第二部有兩處設計格外突出:一是男人身陷囹圄時,與女兒憑藉對聲音的精確判斷達成默契,完成關鍵物品的傳遞;二是他被押送途中,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聽覺警覺,通過默記沿途的停頓與聲響,最終鎖定了對方巢穴的方位。
這兩處情節,一者展現絕境中的機敏協作,一者體現孤身時的冷靜記憶,共同勾勒出角色更為立體的「智」
與「勇」
。
顏維明與幾位副導演反覆推敲過這兩段戲的拍攝方案。
他們決定先從相對簡單的文戲入手,讓演員們逐步浸入狀態,再挑戰那些需要高度專注和技巧的複雜場面。
這樣的順序,或許能讓整個機器運轉得更順暢些。
開機後的第一個鏡頭,對準的正是任務完成後的時刻。
幾位僱主模樣的男人圍站著,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
其中一個伸出手,遞過一個厚重的信封。
男人接過,指尖捏了捏厚度,然後掀開信封口朝里瞥了一眼。
一抹笑意,如同陽光忽然掠過水麵,在他嘴角短暫地漾開。
化妝間的門虛掩著,能聽見裡面傳來刷子掃過皮膚的細微聲響。
程龍坐在鏡前閉著眼,任由化妝師調整鬢角的陰影。
幾個穿著廉價西裝的男人擠在角落,正互相整理領帶。
顏維明獨自站在空曠的拍攝大廳 **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他沿著預想的路線走了四遍——從門口到窗邊,轉身,停頓,再走向沙發。
每一步的距離、轉身的角度、視線的落點,都在心裡刻下標記。
燈光師調整著頂燈的角度,光束切開空氣里的浮塵。
攝影師蹲在軌道車旁,檢查鏡頭的焦距。
等所有人都準備好,顏維明才招手示意演員們過來。
他用手指在空中劃出移動的軌跡,語速平緩,偶爾停頓,確保每個字都被聽清。
程龍邊聽邊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戲服袖口的布料。
排練開始。
穿西裝的男人們依次推門進來,遞出信封,說幾句簡短的台詞。
程龍接過,握手,送客。
重複到第三遍時,動作已經流暢得像流水線上的工序。
只有最後那個瞬間——信封捏在手裡,該露出什麼表情——程龍試了幾次,每次嘴角揚起的弧度都差一點意思。
不是狡黠,也不是深不可測。
該是那種緊繃的弦忽然鬆開的瞬間,肌肉記憶里還留著疲憊,但眼底已經透出光來。
像深夜加班後走出辦公樓,看見便利店還亮著燈,推門時風鈴輕響的那種感覺。
顏維明沒說話,只是抱起手臂看著。
正式開拍。
第一次,幾個臨時演員的眼睛太亮了,像探照燈似的直勾勾盯著鏡頭。
他們的視線粘在程龍身上,反而讓畫面失去了重心。
顏維明喊停,走過去低聲說了兩句。
那幾個人連忙點頭,耳根有些發紅。
第二次好多了。
信封從一隻手遞到另一隻手,手指觸碰時發出紙張摩擦的輕響。
程龍接過,指腹按了按厚度,沒有當場拆開。
等門關上,腳步聲遠去,他才用指甲挑開信封封口,抽出半疊鈔票,拇指飛快地捻過邊緣。
數完了,他垂下眼,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但就在那個笑容即將成形時,他的眼皮先一步眯了起來。
那是他過去幾十年裡習慣性的小動作。
銀幕上,這個表情通常接著一場打鬥或是滑稽的逃脫。
此刻卻像琴鍵上錯位的音符,讓整段旋律忽然偏離了方向。
顏維明盯著 ** ,畫面定格在程龍眯眼的瞬間。
大廳里很安靜,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持續的低鳴。
他抬手示意重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們再來一次。
最後那裡,請慢一點。
先讓笑從嘴角開始,再讓眼睛跟上。」
程龍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信封被他重新捏緊,紙張發出細微的褶皺聲。
顏維明只是簡單交代了一句。
「我需要十分鐘。」
程龍頷首,取來一面小圓鏡,對著鏡面反覆調整自己的面部。
大約七八分鐘過去,他不知練習了多少次神態變化,終於放下鏡子站起身,示意已經準備妥當。
拍攝再次開始。
這一次程龍的表演雖然仍帶著些許生澀,但情緒的表達基本準確。
「可以,我們繼續。」
程龍最近確實有所克制,狀態保持得不錯。
顏維明對後續的拍攝多了幾分期待。
晨光尚未浸透天際,街道兩側的早點鋪子還未蒸騰出葷食的香氣,一陣低徊的吟誦聲便漫過伊斯坦堡的街巷。
——這是晨禮的時刻。
阿曼達仍在睡夢中,並未被這聲音驚醒。
顏維明卻已醒來。
他掀開被子,套上運動服,獨自下樓晨跑。
清晨的氣溫只有三四度,剛走出酒店,冷風便裹著寒意撲上臉頰。
但跑出一段路後,身體漸漸發熱,額角滲出細汗,四肢仿佛卸下了重量,思緒也清明起來。
他享受這種清醒感,這讓他對眼前的工作、對《颶風營救23》的推進都更確信了幾分。
劇組定在九點正式開工。
攝影組和成家班的武行們八點半抵達片場,顏維明也在同一時間到達。
現場還有一批本地雇來的雜工,負責搬運、整理之類的簡單事務。
在土耳其拍攝,雇用當地人手是必要的,否則難免招來非議。
土耳其人的英語普遍不算流利,與西歐國家差距明顯。
某些報導吹噓他們通曉多國語言,實則誇大其詞。
不少在德國生活多年的土耳其人,德語仍舊生疏,以至於當地開設專門的語言課程,協助他們適應環境——這類新聞並不少見。
伊斯坦堡作為旅遊城市,能說英語的人稍多,但水平參差不齊。
為確保溝通順暢,劇組雇了四名翻譯。
雜工方面不需要太多翻譯協助,但隨後參與拍攝的本地群演到場時,仍需要語言橋樑。
不久,四名翻譯陸續抵達。
他們都是在英語方面較為熟練的當地人。
顏維明帶來的攝影團隊和成家班成員,多少都能用英語交流,可以直接與翻譯溝通。
這一天的拍攝難度較高。
劇情中,男主角帶著前妻外出購物,女兒則留在酒店裡與男友視頻通話。
雨聲漸密時,身後的腳步也逼近了。
他拽著她鑽進車裡,引擎嘶吼著衝進那片擁擠的街市。
兩側的鋪面幾乎要貼上車身,雨棚下堆積的貨物在顛簸中震顫。
後視鏡里,幾個深色外套的身影正撥開人群,像刀劃開水面。
市場比預想的更嘈雜。
魚腥混著香料的氣味從搖下的車窗湧進來,路邊攤販的吆喝聲尖銳地刺穿雨幕。
他打轉方向盤,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潑濕了一個攤主的褲腳——那人跳起來咒罵,手裡的橙子滾了一地。
追兵被暫時擋在了翻倒的水果攤後面。
「左邊。」
她聲音發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猛拐進更窄的通道。
頭頂交錯的雨棚遮住了天光,兩側掛滿廉價服裝的貨架像彩色的牆壁向後掠去。
一個老太太慢吞吞地推著小車,他急剎,車身擦著貨架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後面的腳步聲又近了。
昨天夜裡,他和副導演在旅館房間攤開手繪的地圖,用紅筆圈出每一個機位。
武師們蹲在地上用瓶蓋模擬人群的移動軌跡。」鏡頭只跟人,」
他當時用筆尖點著圖紙,「別拍全景,拍他肩膀後的世界。」
省下的錢能多雇八十個背景。
現在這一百二十個臨時演員正按照昨晚劃定的路線移動。
穿條紋衫的男人該在第三家店鋪門口蹲下繫鞋帶,賣陶罐的婦人該在主角經過時突然轉身——這些細節被翻譯成當地語言,反覆灌進那些茫然的耳朵里。
有人點頭,有人眼神渙散。
化妝師給程龍額角補上汗漬時,伊莉莎白·赫麗正對著後視鏡練習急促的呼吸。
她睫毛膏有些暈開了,反而添了狼狽的真實感。
他獨自走進拍攝區,踩著濕漉漉的地面走位。
雨水從棚布縫隙滴下來,落在肩頭。
他停在魚攤前,想像鏡頭從推倒的籮筐後升起,只框住主角半張側臉和遠處晃動的追兵影子。
不需要千軍萬馬,只需要一百二十個人製造出足夠的擁擠感——兩個逃跑的人,三個追逐的人,其餘都是會呼吸的背景牆。
「開始!」
他朝翻譯揮手。
人群像生鏽的齒輪開始轉動。
賣書的老頭抬起眼,水果攤老闆娘揮趕蒼蠅的動作慢了半拍。
程龍的車衝進畫面時,有人忘了該往哪邊躲,翻譯急得在 ** 後跺腳。
但混亂本身成了最好的掩護。
當追兵撞翻一筐土豆時,滾落的土黃色塊狀物恰好擋住了最佳追擊路線。
劇本里沒寫這個,可它發生了。
他盯著取景器,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那個版本:鏡頭始終粘著主角的後背,市場的全貌從未展開,但你聽見了所有聲音——喘息、咒罵、貨物倒塌、雨水敲打鐵皮。
恐懼被局限在視野所及的方寸之間,反而更令人窒息。
「停!」
他喊出聲,雨水順著導演椅的扶手流下,「給龍哥補妝,群眾演員回到二號位。」
阿曼達撐著傘站在外圍,她沒有戲份,但眼睛一直跟著場內移動。
也許在記走位,也許只是在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