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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試拍時,繫鞋帶的男人終於在對的時間蹲下了。
程龍撞開一懸掛的雨衣衝過鏡頭,赫麗回頭時髮絲粘在蒼白的臉頰上——那是真的雨,也是真的顫抖。
** 里的畫面擁擠而精準。
沒有俯瞰的宏大場面,只有手肘、後背、閃躲的眼神和突然逼近的險境。
追兵的臉偶爾從貨架縫隙閃過,像鯊魚的鰭劃破水面。
他深吸一口氣,市場渾濁的空氣充滿肺部。
這樣才對。
他想。
恐懼從來不是遼闊的,它狹窄、具體、帶著魚腥味和雨水的鐵鏽氣。
而逃亡者的世界,本來就只剩前方三米能看清的路。
演員們大多順從安排。
畢竟前作反響熱烈,誰都明白這是重要項目,個個都想把握機會。
但配合度高不等於演技好——這批從本地工會找來的人手,整體水平偏弱,不少還是剛登記不久的臨時工。
若論本土電影產業,此地其實頗有規模。
有些像南亞鄰國那樣,自家影片在票房榜上總能占據高位。
他們的電影在中東一帶尤其流行,擁有號稱全球第三大的製片基地。
在這片區域,本土作品幾乎占據著好萊塢般的統治地位,形成某種自給自足的生態。
因此每年都有大量影片在此誕生,行業人員自然不少。
只不過演技稍好的那些,早被其他劇組提前挑走了。
輪到我們這個系列第三部時,剩下的多是別人篩選後的次級選擇。
時間緊迫,我們也沒有特權另行招募。
只能將就著用現有的人手。
此刻眾人神情專注,態度無可指摘。
但真正開拍後會不會出問題,誰也說不準。
我正帶著翻譯給群演逐個講解走位,遠處忽然炸開一片喧譁。
「傑克——傑克——傑克——」
這片區域已獲准封閉拍攝,除了工作人員和演員,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進入。
這座旅遊城市向來重視宣傳,不僅爽快批下許可,還派了警力在外圍維持秩序。
但主演的名氣實在太大。
本地影迷之外,竟還有跨國趕來的追隨者。
主演早已上完妝,此刻正坐在一旁研讀劇本。
聽見外頭的呼喊,他紋絲不動——這是明智的選擇。
若貿然露面,只會引發更大騷動,嚴重影響進度。
我頓了頓,注意到幾名群演被那陣叫喊分了神。
等喧譁漸息,才伸手輕拍他們肩膀,示意繼續。
走位指導持續了近兩小時。
無論是扮攤販的、演路人的,還是飾演反派團伙的,我把每個人的戲份都梳理了一遍。
接著叫來兩位主要演員,開始為他們調整位置。
職業演員的領悟力確實更強,李導這邊進度快了不少。
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項後,排練便開始了。
這場戲參與的人多,能在三天內拍完就算順利。
演員們開始走位時,李導領著兩位副導演退到一旁觀察。
攝影師則在場地間移動,尋找最合適的機位。
第一遍走完,三人將發現的問題逐一反饋。
李導沒拿喇叭,只是走近每個演員低聲交談——畢竟不是在國內,低調些總沒錯。
這麼一來耗去不少時間,等全部說完,日頭已經升到正頂。
劇組作息是上午三小時、下午五小時。
此刻到了用飯的鐘點,不用誰提醒,多數演員自行散開,取出備好的墊子或粗布鋪在地上。
緊接著,那種綿長如誦經的聲浪又一次漫過伊斯坦堡——第二次禮拜的時間到了。
非本地的劇組人員都靜靜站著看。
在這片土地上,別人俯身行禮時躺著是失禮的,坐著或蹲著倒無妨。
等這一陣聲潮平息,飯盒才被打開。
李導自然和程龍、伊莉莎白·赫麗、阿曼達同桌。
市場裡其實能買到豬肉,但為避免麻煩,劇組只供應牛羊肉。
他對吃食不挑剔,匆匆扒完便握著保溫杯踱步,腦中反覆推敲上午的走位設計。
午休只有一個鐘頭。
一點整,拍攝繼續。
演員們接著排練。
到了兩點五十八分,陽光變得稀薄,整座城市忽然陷入一種克制的寂靜。
李導和程龍幾人早已會意,退到牆邊微笑等候。
本地的演員與工人們再次鋪開墊布,誦念之聲如潮水般漲起——下午三點的禮拜開始了。
傍晚六點和夜裡十點還有兩次,好在那時劇組已經收工。
至於這樣的習俗究竟如何,李導不願評判。
入鄉隨俗罷了。
晡禮的餘音消散在排練場角落時,演員們的動作總算有了幾分模樣。
接近六點, ** 里的畫面勉強達到了那位導演的標準。
沉寂近一天的機器重新運轉起來,鏡頭掃過一遍,尚可,但瑕疵依舊明顯。
他走過去,對著聚攏的演員比劃講解,話音落下時,天色已暗,本地人的昏禮時辰也到了。
這一次沒有人駐足旁觀。
器材被收攏,箱蓋合上的悶響接連響起。
團隊沒有供應晚餐,只有午間那一頓。
他和幾位核心成員照例返回酒店解決。
六點半左右,一切收拾停當,他領著拍攝組的人登上那輛大巴。
車廂里響起一聲帶著鼻音的抱怨:「窗邊那位,勞駕關窗,冷風灌進來了。」
靠窗的人動了動。
緊接著,一連串壓抑不住的噴嚏聲炸開:「阿嚏!阿嚏!阿嚏!」
此地雖屬地中海氣候,但地勢高聳,晝夜溫差拉扯得厲害。
入夜後,氣溫能跌至三四度,與白日的十幾度恍若兩季。
此刻在戶外,非得裹上厚實衣物才能抵擋那股寒意。
他聽著這些動靜,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次拍攝,恐怕不會輕鬆。
他心底盤算著進度,想儘早結束手頭這兩部戲的現場工作,好騰出手轉向新的項目——他並不願與那位功夫巨星綁定太久。
但要在九月前啃下兩塊硬骨頭,談何容易?更何況,他和那位巨星接下來的日程都排得緊。
三月底,兩人都得飛回去。
他們都是行業里掛名的代表,有個大會必須露面。
等到奧運開幕,更是必須回國亮相,他至少得露個臉,而那位說不定還得待上一陣。
如此一來,留給拍攝的時間便被擠壓得所剩無幾。
加之此地情況特殊,不比在國內那般自如,接下來的每一刻都必須榨出更高的效率才行,否則九月的期限註定成為泡影。
他合上眼,靠在椅背上,腦海里開始拆解明天的鏡頭與調度。
晚飯後得把人都召集起來,集思廣益,無論如何得把拍攝節奏提上去。
「晚上有什麼安排嗎?」
溫熱的氣息靠近,帶著一絲香水尾調。
她一直等著他,此刻就坐在鄰座。
大概裹著羽絨服,整個人暖烘烘的。
一條修長的腿似有若無地貼著他的,觸感既有彈性,又傳來陣陣暖意。
某種微妙的躁動掠過心頭,但他立刻想起方才的計劃。」你有什麼主意?」
他問。
「我想去看場電影。」
他搖搖頭,聲音壓低:「找伊莉莎白陪你去吧。
今晚我得琢磨明天的拍攝方案,估計要忙到很晚。」
她並非真對電影有多大興趣,無非是想讓他陪著做些輕鬆愉快的事罷了。」哦,好吧。」
她應了一聲,語氣淡了下去。
她將垂落額前的髮絲攏向耳後,聲音輕柔:「好,我等你晚些過來。」
拍攝方案的細節早在開機前的籌備階段,便已與副導演和攝影指導反覆推敲過。
此刻他要求再次深化,尋求更精密的執行路徑,房間裡的人們難免生出倦意——畢竟沒人樂意將夜晚也填進無止盡的工作里。
但導演的威信擺在那裡,眾人還是默默聚到了會議桌旁。
白日的勞累讓思維變得滯重,反應也遲緩了幾分。
他環視一圈,拍了拍手掌:「加把勁,如果九月底前能結束棚內部分,殺青時每人都有額外酬謝。」
這話像一針微弱的 ** ,讓桌邊的身影稍稍挺直了脊背。
討論持續到十點,計劃書上多處標上了修改的痕跡。
他宣布散會,明晚繼續,隨後獨自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自己的房間。
門鎖轉動的聲音剛落,一股沐浴後的淡香便飄了過來。
阿曼達裹著絲質睡袍,臉頰泛著溫熱的水色,眼眸里漾著光。
「猜猜我準備了什麼?」
她嘴角彎起。
「校服?」
「不對。」
「白衣天使的裝扮?」
她笑出聲,轉身從角落推出一張鋪著白色餐巾的小桌,掀開銀蓋:牛排、意面、一碗濃湯。
他坐下,沉默地開始進食。
刀叉與瓷盤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她還算有分寸,知道要讓馬兒跑,總得添些草料。
吃得很快。
她又遞來一隻小杯,「嘗嘗這個,本地煮的茶,都說對精力好。」
這裡的茶飲總熬得極濃,色澤深褐,入口是一股直衝腦門的苦。
他接過杯子,仰頭灌了下去。
灼熱的苦澀滑過喉嚨,胃裡一緊,隨即卻有一股清晰的涼意漫上太陽穴,驅散了部分昏沉。
「等我洗個澡。」
水聲停歇後,他擦著頭髮走出來。
她已經縮進被子裡,毯子下的輪廓起伏,似乎空無一物。
「快來呀。」
聲音從被褥里傳來,帶著笑意。
大約六十分鐘後,她渾身濕透地癱軟下來,喘著氣討饒:「你簡直不知疲倦……我太喜歡了。」
他沒什麼表情,只淡淡應了一聲。
方才中途,他其實走神了——腦海里閃過的儘是鏡頭調度和機位圖。
因為那片刻的分心,過程比往常拖長了一點。
徹底平靜後,他沖了澡,躺回床上。
黑暗裡,眼睛還睜著,默默梳理著明天要調整的場景順序。
阿曼達早已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