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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臥著,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先前消耗了太多體力。
顏維明卻還清醒著——或許是那杯當地紅茶的作用,思緒仍像暗流般涌動。
他明白必須儘快入睡,明日還有繁重的拍攝任務等著。
於是開始在心裡默數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試圖將意識拽入黑暗。
這方法向來有效。
不出三分鐘,他的身體便鬆弛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
「該開工了。」
仿佛有人貼著他耳廓低語。
顏維明驟然睜眼,猛地坐起身。
房間裡一片漆黑,窗簾縫隙透不進半點天光。
他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凌晨兩點零七分。
身旁的女人睡得正熟,嘴角微微上揚,仿佛正做著愉快的夢。
窗外的世界靜得出奇,遠處路燈的光暈到高樓這一層已消散殆盡。
整座酒店,甚至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睡——沒有引擎轟鳴,沒有少年呼嘯而過的喧鬧,只有夜本身厚重的寂靜。
「喵——」
一聲貓叫從遠處飄來,拖得又長又倦。
顏維明嘆了口氣,重新躺下,伸手將阿曼達攬進懷裡。
女人在睡夢中感知到溫度,無意識地往他胸口蹭了蹭,手臂也環了上來。
他閉上眼,對自己重複:睡吧,快睡。
這一次,他確實很快失去了意識。
但睡眠並不安穩。
夢境像掙脫束縛的潮水,洶湧地漫上來——他看見劇組終於結束了伊斯坦堡的拍攝, ** 至大洋彼岸。
可等待他們的不是順暢的進度,而是更多棘手的麻煩。
日程表上的日期一天天划過,鏡頭卻始終沒能湊夠。
那部電影,終究沒能按時殺青。
顏維明在焦灼中驚醒。
窗外依舊漆黑如墨。
他抓過手機,屏幕冷光映亮他緊皺的眉:三點三十一分。
只睡了一個多鐘頭,就被一個荒誕的夢拽回現實。
他並不覺得睏倦,反而有種反常的清醒,像被冷水澆透的神經。
他知道這只是焦慮催生的假象。
若現在起身,待到天明,疲憊會如山崩般壓垮他。
於是他再度躺平, ** 自己合上眼皮。
這一次,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掙扎了更久。
大約過了十分鐘,呼吸才逐漸變得深長。
遠處隱約傳來某種嗚咽般的風聲,像夜在低泣。
晨禮的吟唱聲穿透了窗簾縫隙。
顏維明在黑暗中摸到手機——六點二十,比昨日早了十分鐘。
枕邊的呼吸平穩綿長,阿曼達仍陷在深沉的睡眠里。
他眯起眼,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球發酸。
洗手間的鏡面映出一張疲憊的臉。
血絲像細網般纏在眼白上,那是昨夜兩次驚醒留下的痕跡。
他低聲罵了句髒話。
思緒太多,連睡眠都成了消耗品。
得儘快調整,劇組等不起。
晨跑後的早餐索然無味。
七點半回到房間時,他設好鬧鐘,將自己拋進沙發。
過去這個時段本該用來核對分鏡表,但今天他只想要片刻黑暗。
眼皮的灼痛提醒他:硬撐不是辦法,得找條新路。
***
航班每周只有三班,九小時的航程像一段懸空的時光。
胡哥靠在舷窗邊,指尖隨著耳機里的節奏輕敲扶手。
幾個年輕女孩的目光黏在他側臉上,直到空乘認出他,攥著本子過來討簽名。
他這才收斂笑意,戴上眼鏡,翻開膝頭的筆記本。
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批註。
《建築學概論》——今年他最重要的機會。
前兩部戲只是鋪墊,這一回他得站在鏡頭 ** 。
想起之前那兩部青春片創下的票房數字,他握筆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邀約不是沒有。
某位女星煲的湯還留在聊天記錄里,但他全部推掉了。
筆記本越寫越厚,人物小傳改了七稿。
他信不過天賦,只信白紙黑字一筆一畫壘出的理解。
飛機掠過雲海時,他忽然想起導演的工作習慣。
那個男人總是最早到片場,像台精密儀器。
胡哥合上本子,望向窗外無際的灰白。
或許所謂勤奮,不過是把別人喝湯的時間,都熬成了鏡前的光。
機艙內光線柔和,助理將毛毯輕輕搭在他膝頭,指尖掠過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已經連續兩天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暖氣出口般的嘆息,「眼睛需要休息。」
他沒有移開視線,只是將筆記本又翻過一頁。」至少得再看一遍。」
紙張邊緣有些捲曲,被他用指腹緩緩撫平。
下個月初,《建築學概論》就要在台島開機。
而此刻這架航班的目的地是伊斯坦堡——那裡有部投資更大的電影正等著補拍幾個鏡頭。
等台島的戲份結束,最遲八月末,他還得飛往 ** 完成剩餘部分。
那部 ** 里他的角色並不複雜,甚至不需要太多準備。
真正讓他反覆琢磨的,是另一本筆記里那些關於建築線條與情感糾葛的批註。
他始終覺得,顏維明交給他的這個角色,比過去任何一次合作都更貼近某種真實。
這種真實感讓他甚至提前準備了份小禮物,就收在隨身行李的夾層里。
航班起飛時間是上午十點。
他計劃用兩小時溫習筆記,然後儘量睡一會兒。
腕錶指針無聲滑動,等他終於合上本子時,窗外的雲層已經染上暮色。
他拉下遮光板,艙內陷入昏暗。
閉眼躺了半晌,睡意卻遲遲不來。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
他重新睜開眼,打開前方屏幕選了部喜劇片。
笑聲從耳機里漏出些許,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等到第二部電影演到尾聲,倦意才像潮水般漫上來。
這次他很快沉入睡眠。
再醒來時,機身正在下降。
伊斯坦堡的燈火在舷窗外連成一片流動的金河。
接機口站著顏維明的助理,手裡舉著寫有他姓氏的牌子。」老闆正在接受國家電視台專訪,」
對方接過他的行李箱輪子,滾輪在瓷磚地上發出規律的咔嗒聲,「土雞這邊想引進我們的劇集製作模式。」
他微微一怔。
在這個多數同胞都感到陌生的國度,那位導演的名字居然能成為被官方媒體追逐的焦點。
他下意識想到劇組裡那位國際巨星的名字——會不會是借了光?
「這次專訪是專門為老闆安排的,」
助理像是看穿他的念頭,嘴角浮起些許弧度,「和程先生沒有關係。」
他恍然。
那些風靡東南亞、甚至遠渡重洋的偶像劇,原來早已將影響力的觸角伸到了這裡。
行李車拐過轉角時,他輕輕吸了口氣——走廊盡頭飄來咖啡與烤餅的混合香氣。
「先用餐吧,」
助理在電梯前停下,「然後好好倒個時差。」
他搖頭,胃部因長途飛行而微微發緊。」我等會兒再休息。」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清晰,「至少該先打個招呼。」
畢竟那是給了他機會的人。
這份心意,總該當面讓那人知道。
半小時後,胡哥用過餐,走到酒店會議室外。
透過玻璃,他看見一位容貌明麗的女子正與李大導交談。
兩人身後站著攝像師,還有一位戴眼鏡、身形普通的中年男人,此刻環抱雙臂頻頻點頭。
胡哥拖了張椅子坐下等候。
會議室內,李大導談笑風生,女主持人眼波流轉,不時掩唇而笑。
看這情形還得等上一陣。
助理挨著他坐下,壓低聲音:「老闆真行,全程英文,沒用翻譯。」
他左右瞥了瞥,接著說:「我要有這水平,早去 ** 端盤子了。」
胡哥心裡也羨慕那份流利,應聲道:「嗯,他英語確實好,在 ** 謀生肯定沒問題。」
聽見「端盤子」
三個字,他斜了助理一眼:「你就這點志氣?好歹是大學出來的。」
「哥,那邊端盤子一個月也有一千多美金,抵得上這邊上萬呢。」
助理坐不住,悄悄溜了出去。
不到十分鐘,他又貓著腰蹭回胡哥身邊,語氣裡帶著探到秘密的得意:「哥,你知道裡頭那個像領導的中年人是誰嗎?」
「誰?」
胡哥知道這傢伙消息靈通,自己也起了好奇,便順著問。
助理頓了頓,才揚起眉毛說:「努里……努里·比格·錫蘭。」
外國人名字長,胡哥沒聽清,搖了搖頭:「誰?」
「努里·比格·錫蘭。」
這次助理咬字清楚了些。
胡哥聽明白了,但這個名字他毫無印象。
「那是土耳其很有名的電影導演,在柏林電影節拿過獎的,這回專門來向老闆請教。」
胡哥怔了怔,隨即露出佩服的神情:「那確實了不起。」
他對助理的話並不懷疑——李大導雖未在國際大獎上斬獲,可商業片的成績已經足夠耀眼。
報紙上說,這位已是亞洲累計票房最高的導演。
胡哥覺得,指點一位土耳其導演,李大導完全夠格。
整整等了一個鐘頭,採訪才結束。
女主持人依依不捨地與攝影師離去。
顏維明轉而同努里·比格·錫蘭聊了起來。
雖然聽不見內容,但從兩人神態能看出,那位土耳其導演態度恭敬,不時點頭,偶爾還會輕輕拍手。
於是胡哥又等了一小時。
直到那位土耳其導演躬身行禮,退出會議室,胡哥立刻起身走進去,遞上備好的禮物,說了幾句客套話。
晨禮的吟誦穿透窗簾時,胡哥在床鋪上猛然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