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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車窗外的街燈將光影一道道掠過她的側臉,「上回你提醒之後,我們並非沒有防備,可到底沒查出是誰收走了那些照片。
他為這事動了怒,怪我……不夠周全。」
車子滑入夜色中的街道,朝著顏維明住所的方向駛去。
他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路面上,過了片刻才接話:「風華眼下沒有合適霆峰的劇本。
況且,與英煌合作——我不會開這個頭。
消息一旦傳開,後續的牽扯只會更多。」
她轉過臉,視線定定地落在他被窗外流光勾勒出的輪廓上。」李導,」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探詢,「你肯定還有別的法子,對不對?」
顏維明短暫地瞥了她一眼,又望回道路。」倒是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請講。」
圈內無人不曉李大導在商業上的敏銳——《瘋狂的賽車》的成功便是明證。
「繼續留意林超銜,投資他下一部電影。」
那位執導了《證人》的導演,在作品完成後便與編劇林偉倫反覆商討過接下來的方向。
兩人仍鍾情於雙雄對峙的架構,於是有了《線人》的雛形。
那部讓謝霆峰捧回影帝獎盃的片子,固然獎項有些議論,但故事本身紮實,節奏也把控得當,不失為一部值得一看的作品。
在顏維明的記憶里,《證人》票房 ** 後,英煌對林超銜的信任並不充足。
《線人》的企劃最初未能打動他們,林超銜與林偉倫只得轉而構思出《火龍對決》,本子被博納看中才得以推進。
直到《火龍對決》製作完畢,林超銜仍未放棄《線人》,再次叩響英煌的門,這一次對方才點了頭,還聯合了幾家公司共同注資。
倘若英煌能早些決斷,謝霆峰或許能提前一年接觸《線人》,那座獎盃也可能早一年落入手心。
霍文希聽了,眼底的光亮淡了些許。
《證人》口碑雖不差,可票房終究勉強, ** 加起來不過三千萬之數。
她沉默地思量了許久,依舊看不出林超銜的作品有何爆紅的潛質。
「李導,」
她終於開口,聲音里摻著疑慮,「你為什麼獨獨看好他?他的片子都是 ** 題材,如今這類片子……已經不討好了。」
港產 ** 片的確不復當年風光,《無間道》三部曲之後,市場的天花板清晰可見。
顏維明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你們所求的,又不是票房大賣,不是嗎?你們要的是把霆峰推上去。」
「電影賣得普通有什麼關係?他若能拿個影帝,照樣能從眼下這攤議論里脫身。」
霍文希怔了怔,隨即眼眸倏然亮了起來。」……這倒是一條新路。」
她望向顏維明,目光里流轉著掩不住的激賞。
李大導終究是李大導,思路總是比旁人更活絡幾分。
車門關閉的聲響在空氣里盪開餘韻。
霍文希沒有離開。
她站在原處,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臉上,唇角彎著,頰邊透出很淡的紅,像傍晚天邊將散未散的霞。
「李導的提議,我會認真考慮。」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他握住門把的手頓了頓。」隨你。」
門向內敞開。
玄關的光線漫出來,鋪在兩人之間的石階上。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邁步跟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攏,鎖舌扣入的輕響成了某種開始的信號。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稠密而具體。
汗水的氣味、皮膚相觸時細微的摩擦聲、呼吸在耳畔拉長的節奏。
起初他以為這只是短暫的交匯,像午後一場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可她的身體裡藏著某種執拗的、近乎討還的力道,將他預設的界限一再推後。
窗外的日影從西牆緩慢爬升,又緩緩滑落,最終沉入樓宇的縫隙。
當他終於仰面躺倒,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時,竟感到一絲出乎意料的倦意。
暮色從窗簾邊緣滲進來時,廚房傳來了響動。
他走進餐廳,看見她穿著他那件過於寬大的襯衫,赤腳站在流理台前。
襯衫下擺剛過大腿,隨著她切菜的動作微微晃動。
冰箱裡存貨寥寥,只有幾枚雞蛋、一包火腿、一把干香菇。
但油鍋爆香的滋滋聲里,蒜末與香菇混合的咸鮮氣息正瀰漫開來,溫暖而紮實。
他擰開一瓶牛奶,靠在門框上喝。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會做飯?」
她沒回頭,手腕輕巧地顛了下炒鍋,火焰竄起又落下。」讀書時一個人住,總要學。」
聲音裡帶著事後的鬆散。
「現在呢?」
「媽媽會做。」
她側過臉,眼尾掃過他,那目光里有些別的東西,「給別人下廚,這是頭一回。」
「那我可得當心。」
他晃了晃牛奶瓶,「別是頓鴻門宴。」
鍋鏟與鐵鍋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她笑了,笑聲混在油煙機的低鳴里。」真吃壞了,我陪你去醫院。」
三碟小菜很快上了桌。
火腿炒蛋油潤金黃,香菇煨出了深褐色的光澤,另有一盤清炒的菜心,碧綠脆嫩。
味道出乎意料地妥帖。
飯後他自然地收起碗筷,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作響。
她跟過來,倚在門邊,看著他挽起袖子,洗潔精的泡沫在手背堆起又破碎。
廚房頂燈是舊式的暖黃光,光線落在他側臉上,柔和了輪廓。
「沒想到。」
她忽然說。
他衝掉碗沿的泡沫。」沒想到什麼?」
「你會做這些。」
她的視線落在他沾著水珠的手腕上,「我以為……像你這樣的大導演,家裡這些事是不沾手的。」
「在家就得分工。」
他關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要麼做飯,要麼洗碗。
很公平。」
她沒有接話。
廚房裡只剩下水滴落入槽底的嘀嗒聲,一聲,又一聲,緩慢地填滿這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隙。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濃了,玻璃上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挨得很近,又似乎隔著一層洗不掉的油膜。
霍文希離開時,天色剛透出灰白。
車門關上,那輛黑色轎車很快消失在街角。
顏維明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客廳。
碗碟已經收拾乾淨,廚房台面擦得發亮。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伊斯坦堡那邊的號碼。
副導演的聲音帶著時差造成的沙啞,匯報進展比預期慢了些。
顏維明聽著,目光落在沙發扶手上——那裡有根長發,在晨光里泛著淺棕色的光澤。
他伸手捻起來,繞在指間,繼續對著話筒交代:「我後天到。
最後那場打戲的防護措施必須再檢查一遍。」
電話掛斷後,屋裡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鳴。
他想起昨夜霍文希提起老楊時那種混合著嘲弄與憐憫的語氣,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
她說那些話時手指正划過他後背,指甲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紅痕。
顏維明當時沒接話,只是將她的手腕按在枕頭上。
有些台詞聽著耳熟,仿佛哪部舊電影裡的對白,但具體是哪一部,此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伊斯坦堡的拍攝已經進入第三周。
最難的不是動作設計,而是讓程龍收著演。
這位功夫巨星習慣在鏡頭前釋放全部能量,但這次需要的是緊繃的克制。
顏維明每天看素材時都會注意到,程龍和伊莉莎白·赫麗的交談時間越來越短,大部分時候獨自坐在摺疊椅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無聲敲打節奏。
阿曼達是另一種情況。
她總在傍晚敲響導演休息室的門,劇本邊緣貼滿彩色標籤。」李導,」
她會用那種帶著試探的語氣問,「你覺得這裡,女兒聽到父親敲擊管道的反應,是該先愣住還是立即行動?」
顏維明會讓她演兩種版本。
通常第二種更好——那種瞬間的停頓,瞳孔微微放大,然後呼吸突然加快。
真實感就藏在半秒的遲疑里。
有三場戲構成了整部電影的核心骨架。
第一場發生在廢棄的紡織廠。
父親被困地下儲水室,女兒在上層走廊狂奔。
聲音成為唯一的線索——金屬管道的敲擊聲在不同材質間傳遞產生的微妙差異。
女兒需要分辨這些回聲,找到正確的通風口,把切割工具扔進去。
這場戲拍了十七遍,直到阿曼達跑得小腿抽筋,程龍在水裡泡得嘴唇發紫。
最後成片裡只會用其中四分鐘。
第二場是父親脫困後的追蹤。
妻子還在對方手中,時鐘在滴答作響。
程龍走在伊斯坦堡嘈雜的集市里,鏡頭貼著他的後頸拍,汗水沿著脊椎往下淌。
他需要靠記憶中的聲音片段和步數計算來定位——這裡不能剪得太碎,必須讓觀眾跟著他一起數,一起聽,一起在某個瞬間同時抬頭,看向那棟漆成赭石色的舊公寓樓。
第三場是結局。
也是整個拍攝計劃里風險最高的部分。
不是打鬥難度有多大,而是場景結構複雜:三層挑高的廢棄倉庫,到處都是 ** 的鋼筋和腐朽的木架。
程龍堅持不用替身完成那個從二樓平台躍下、抓住吊燈擺盪的鏡頭。
武術指導反對了三次,最後是顏維明拍的板。」清場,只留必要人員。
防護墊再加三層。」
現在前兩場已經拍完。
程龍從水裡被拉上來時,助理用厚毯子裹住他,他還在發抖,卻對 ** 方向比了個拇指。
阿曼達那場奔跑戲拍完的當晚,她敲開顏維明的門,沒帶劇本,只是說:「我覺得我還能更好。」
顏維明給她倒了杯熱水,「已經夠了。」
最後那場打戲定在兩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