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辻原抬起眼,目光掃過與會者,「他那邊有什麼具體的傾向嗎?」
「沒有施加壓力。
只希望等這邊……氛圍緩和一些之後。」
「那至少要等到選舉塵埃落定。」
辻原接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而且,最好不是麥凱恩贏。」
對面的人頷首,表示認同。
這個判斷在房間裡似乎早已形成了默契。
「那就先這樣定下吧。」
辻原最後說道,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下,給討論畫上了暫時的句號。
後續關於其他項目的議論聲又低低地響了起來,像背景里持續的白噪音。
托比.艾默里奇起身離開了座位,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沒發出什麼聲音。
洗手間的鏡面瓷磚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冷水衝過手指,帶來清晰的涼意。
他擦乾手,從西裝內袋裡取出手機,拇指快速按動鍵盤。
「看片會的反饋非常積極。
只等合適的時機。」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輕微。
***
評級結果下來得比預期順利。
沒有過於 ** 視覺的紅色,沒有刻意延長的痛苦 ** ,那部續集電影拿到的是最寬鬆的准入許可,意味著它可以走進任何一個家庭的客廳屏幕。
雖然何時能真正走進影院還是未知數,但一些準備工作已經悄然啟動。
一批語言流暢的留學生開始在一些特定的網絡角落留下足跡,用各種分散的、生活化的口吻,提及那部即將到來的作品。
這些痕跡很輕,像風吹過水麵泛起的漣漪,並不試圖掀起波浪。
而主導這一切的人,此時已將注意力移向了更後面的篇章。
第三部的骨架已經搭好,血肉也已填充,呼吸和心跳——也就是剪輯與聲效——都已就位。
唯獨還缺一段真正能抓住耳朵、繼而抓住記憶的旋律。
或許是前作留下的影子太濃,負責譜曲的兩位創作者感到了壓力,傳來的口信是希望得到更多時間,來醞釀一次更完美的撞擊。
時間不是問題。
他給予了慷慨的寬限,將合約上的期限向後延展了數月。
壓力卸下,對話那頭似乎傳來隱約的、鬆一口氣的氣息。
於是,他帶著那些記載了第二和第三段故事的金屬盒回到了東方。
北半球的氣溫正在急劇下降,申請審查的程序在冰冷的季節里按部就班地進行。
十一月的某個夜晚,空氣乾冷,似乎能嗅到雪來臨前特有的、凜冽的塵土味。
在城區一家營業到很晚的理療館裡,燈光調得昏暗而溫暖。
顏維明陷在柔軟的躺椅中,手裡幾頁紙張被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一位穿著絳紫色旗袍的女士半跪在側,手法嫻熟地按壓著他小腿的穴位,布料隨著動作不時滑開,露出保養得宜的腿部線條。
他的左側坐著導演檸浩,右側則是演員徐爭。
三個人之間的茶几上,紫砂壺嘴正冒出縷縷白色熱氣。
黃博缺席了這次會面。
他近期片約不斷,據說已動身前往滬城參與新戲拍攝。
浴室的水汽尚未散盡。
檸浩裹著浴袍坐在沙發里,發梢還墜著未擦乾的水珠。
燈光下,他的臉龐比數月前圓潤了些,透出被充足睡眠滋養過的紅潤光澤。
徐爭坐在他對面。
同樣款式的白色浴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他依舊保持著精瘦的體型,頭頂也還覆蓋著濃密的髮絲。
此刻他身體前傾,十指在膝頭無意識地絞緊,目光牢牢鎖在房間另一側的身影上。
顏維明正翻閱著那份名為《無人區》的劇本。
紙頁翻動的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徐爭感覺自己的小腿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
這是自幼養成的習慣,每當神經繃緊時,肌肉就會自動產生這種細微的震動。
他立即用掌心壓住膝蓋,強行制止了抖動的趨勢。
緊接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鑽進鼻腔——或許是方才匆忙間未擦淨的腳掌散發的體味。
他迅速將雙腳平放地面,挺直腰背,擺出小學生聽課般的端正坐姿。
檸浩的狀態相對從容,但交疊的雙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注意到對方閱讀的速度異常緩慢,比上次審閱《瘋狂的賽車》時多耗費了近一倍時間。
這個發現讓他的呼吸節奏悄然紊亂。
終於,紙張合攏的輕響打破了沉寂。
顏維明抬起視線,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片刻。」主角很適合徐爭。」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波動。
徐爭肩頸的肌肉瞬間鬆弛,一口憋了許久的氣緩緩吐出。
「但劇本存在三處需要調整的問題。」
那口剛吐出的氣又卡在了喉嚨里。
徐爭感到後頸泛起涼意——創作過程中他提供了不少構思,此刻無法確定是否正是自己的建議導致了瑕疵。
「首先是隱喻密度過高。」
顏維明將劇本擱在茶几上,玻璃桌面發出清脆的叩擊聲,「雖然能引發討論,但審查環節可能會遇到阻力。
我們需要考慮作品的生存空間。」
檸浩應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李導,審片那關確實要緊,是我們疏忽了。」
徐爭也跟著頷首,目光落在茶几那疊厚厚的劇本上。
「往後項目啟動,頭一件事就得琢磨這個。」
顏維明往後靠進沙發軟墊里,聲音平穩,「再者,故事線鋪得太開,該收一收。
重心得落在男主角身上,別的枝節能砍則砍。」
檸浩先前兩部戲,都玩的是多線並進的路子,看來是嘗到了甜頭。
手裡這份新本子,依舊塞滿了交錯的人物與事件。
但顏維明覺得不必如此——那兩部戲的鬧騰與急促,是為了烘托小人物的狼狽;而眼下這個故事,內核是照見一片荒蕪世相,單是主線已經足夠有力。
檸浩聽了,眉心慢慢擰起。
他沉默片刻,終究點頭:「行,我回去調一調。」
心裡卻另有一番打算:投資先拿到手,至於最終是保留多線還是聚焦一人,不妨等到剪輯室再定奪。
「第三,」
顏維明繼續道,「台詞缺了幽默。
比起你前兩部,這個本子現在太板正。
你該把那種詼諧的味兒續上。」
檸浩和徐爭對視一眼,都沒接話。
找笑料、磨台詞,從來是最耗神的事。
「不急,」
顏維明瞥見二人神色,語氣緩和下來,「時間還長。
慢慢磨,細細摳。
離明年開春,還有好幾個月。」
眼下天寒地凍,再過一陣又逢年節,確實不必趕著開機。
若等到春暖花開再拍,這期間足以將本子打磨透亮。
檸浩和徐爭這才又點了點頭。
顏維明笑了笑,將劇本遞迴給檸浩,隨即舒展身體躺下。」試試這兒的按腳手藝麼?師傅手法不錯。」
徐爭和檸浩便喚了按摩師進來。
檸浩見顏維明神態鬆弛,忍不住開口:「李導,我還以為漂亮國那邊的事會攪得您心煩,沒想到您瞧著一點沒掛懷。
真是……氣度寬宏。」
在他看來,若自己投了幾千萬美金的片子遇上 ** ,絕難這般平靜。
徐爭也轉過臉,眼裡帶著探詢:「李導,您就不擔心?」
「沒看新聞麼?」
顏維明合著眼,聲音里聽不出波瀾,「國內還要加碼買他們的國債。
在美鈔跟前,什麼矛盾都能化解。
那邊的事,影響不到《颶風營救》。」
具體是七千億還是八千億,他記不真切了。
總之,這邊伸手拉了一把, ** 自然就會平息。
**
「麥凱恩敗了,奧黑以壓倒之勢坐上頭把交椅。」
「這是肯亞的勝利——他們的血脈,如今成了那片土地的新主人。」
「消息傳回故土,無數人歡呼雀躍,仿佛眼前突然洞開一扇通往彼岸的大門。」
顏維明踏上故土不過七日,隔著大洋的那場喧囂便塵埃落定。
結果與他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嚴絲合縫:一位膚色黝黑的候選人最終入主那座白色宅邸。
世界仿佛為此鬆了口氣,某種模糊的期待在空氣中瀰漫,似乎這本身便是一種勝利的象徵。
消息傳來的那個下午,他正在翻閱幾份財經報刊。
鉛字印著熱情洋溢的語句,將某種債券與全人類的福祉緊密相連。
更早些時候,那位新當選者的影像與言辭已通過電波傳遍四方,話語中充滿了對「兄弟」
的讚譽與對「共同發展」
的期許。
窗外的城市依舊按著自己的節奏呼吸,與報紙上另一個國度的悲喜並不完全同步。
電話鈴聲劃破了書房的寂靜。
聽筒里傳來托比·艾默里奇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服。
「局面明朗了,」
大洋彼岸的合伙人說道,「風向徹底變了。
尤其是那些掌握資本脈搏的地方,現在看待東方的目光簡直像是在仰望一座金礦。
我聽說,某些數字在幾天之內就膨脹到了令人眩暈的地步。
時機到了,我們那部續集作品,可以準備迎接觀眾了。」
停頓了一下,托比的聲音壓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說真的,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判斷。
早在一切尚未分明時,你就如此篤定。
擁有這種眼光的人,無論投身哪個領域,恐怕都能輕易站上頂峰。」
握著話筒,顏維明的目光落在窗外一片緩緩飄落的枯葉上。
他清楚自己的性情:習慣於沉默,對周遭的熱鬧缺乏持久的興趣。
這樣的心性,或許更適合與具體的事物打交道,而非在人群與言辭的漩渦中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