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平面上的太陽,像是耗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緩緩沉入了深淵。
那片染血的殘陽終於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滴答。」
電子時鐘上的數字,精準地跳動到了18:00。
這一刻。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在後面緊追不捨,發出令人牙酸嗡鳴聲的黑潮,突兀地停了下來。
沒有慣性。
沒有減速。
就像是一段正在播放的恐怖影片,被人拔掉了電源。
那些甚至已經快要觸碰到落後者船尾的黑色飛蟲,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它們依然保持著振翅的姿勢。
那億萬隻複眼,在夜色中閃爍著詭異的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幾十米外的活人。
距離最近的一個倒霉蛋,他的木筏船尾離那些蟲子只有不到五米。
他甚至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但他活下來了。
至少今晚活下來了。
**【全區公告】**
**【夜間模式已開啟。】**
**【黑潮暫停擴散。】**
**【距離下次擴散還有:12小時00分00秒】**
這冰冷的機械音,此刻聽在所有倖存者耳朵里,簡直比親爹親媽的聲音還要親切。
「呼……」
「總統號」的指揮室里。
一直緊繃著神經盯著雷達屏幕的姚倩,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她那件白色的絲綢睡裙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緊緊地貼在後背上。
「停了……」
「終於停了……」
姚倩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雖然她們跑在第一梯隊,雖然她們有著核動力的鋼鐵巨艦。
但那種被億萬隻吃人蟲子追在屁股後面的壓迫感,是刻在人類基因里的恐懼。
秦宇站在落地窗前。
手裡的紅酒杯輕輕晃動。
他看著窗外那漆黑一片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啊,停了。」
「給了所有人一口喘息的氣。」
「但也是給了所有人一把自相殘殺的刀。」
李若冰把那挺發燙的重機槍收了起來,大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躺,兩條大長腿毫無形象地搭在茶几上。
「管它呢。」
「反正今晚能睡個安穩覺了。」
「宇哥,餓了!」
「整點吃的?」
秦宇轉過身,看著這三個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女人。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吃。」
「今晚吃頓好的。」
「拿四塊A級雪花牛排,再弄條深海石斑魚清蒸了。」
「另外,開一瓶82年的拉菲。」
在這個連喝口淡水都要精打細算的末世。
這一頓飯的含金量,足夠買下幾百條人命。
……
夜色漸深。
海風變得更加凜冽刺骨。
「總統號」的餐廳里,暖黃色的燈光灑在精緻的餐具上。
牛排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焦香。
紅酒在高腳杯里搖曳。
如果不是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大海,還有偶爾傳來的海浪拍擊聲,這裡簡直就像是藍星上米其林三星餐廳的包廂。
但沒有任何人有心情去品味這份優雅。
哪怕是李若冰,此刻也是大口大口地切著肉,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下去。
這是一種發泄。
一種劫後餘生的宣洩。
姚雪切肉的動作倒是依舊標準,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手術。
她推了推眼鏡,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火光。
那是後面掉隊的木筏上升起的篝火。
「老公。」
「你看那邊。」
姚雪用叉子指了指遠處。
「世界頻道里已經亂套了。」
秦宇一邊嚼著鮮嫩多汁的牛肉,一邊點開了聊天頻道。
果然。
現在的世界頻道,比白天還要熱鬧。
只不過白天的熱鬧是恐慌。
晚上的熱鬧,是絕望後的瘋狂。
【世界頻道(當前存活人數:48921)】
「太冷了!這晚上的海風怎麼跟刀子似的?我的木筏都被吹得吱吱響!」
「誰有吃的?求求了!我今天光顧著跑路,一點東西都沒撈到!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樓上的,喝海水吧,管飽。」
「你們誰看到那個黑潮了?我就在邊緣!那些蟲子就在我頭頂上掛著!我特麼都不敢睡覺!怕它們半夜掉下來把我啃了!」
「有沒有好心人借我點油?明天早上六點又要開始跑了,我的油箱見底了啊!」
「借?拿什麼還?拿命還嗎?我有油也不會給你,留著給自己買棺材不好嗎?」
「出售剛撈上來的塑料瓶一個!換一塊麵包!或者半塊也行!」
「滾!塑料瓶現在有個屁用!老子要油!要禦寒的衣服!」
一條條信息飛快地滾動。
字裡行間,全是「吃人」兩個字。
秦宇甚至看到了一條令人觸目驚心的消息。
「有人要取暖嗎?我是女的,二十歲,身材好。只要給一升油,或者一件羽絨服,今晚我就是你的。」
下面瞬間跟了一堆回復。
「位置發來!我有半升油!」
「我有大衣!咱們擠擠!」
「我也去!三個人更暖和!」
這就是末世。
這就是人性。
在生存面前,尊嚴、道德、底線,統統都是累贅。
秦宇面無表情地關掉了聊天框。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姚倩。
這丫頭今晚格外沉默。
盤子裡的牛排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刀叉,一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衣角。
那雙穿著白絲的小腿,在桌下輕輕顫抖。
「怎麼了?」
秦宇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
「嚇到了?」
姚倩抬起頭。
那雙原本靈動的大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和不安。
她看了一眼秦宇,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淡定的姐姐和滿不在乎的李若冰。
咬了咬嘴唇。
「秦宇哥哥……」
「那些人……會死嗎?」
秦宇沒有絲毫猶豫。
「會。」
「那個賣身的女人,大概率活不過今晚。」
「就算不被凍死,也會被那些男人玩死,或者搶走最後一點物資推下海。」
「那個求油的,明天早上六點一到,就是蟲子的早餐。」
姚倩的臉色更白了。
她雖然是醫生世家出身,但一直被姐姐保護得很好。
這種赤裸裸的黑暗,讓她感到窒息。
「那……我們會死嗎?」
她問出了心裡最害怕的問題。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李若冰停下了咀嚼,姚雪的手術刀也頓了一下。
秦宇笑了。
他切下一塊最大的牛肉,放進姚倩的盤子裡。
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只要老子還站著。」
「這片海上,閻王爺也得給我繞道走。」
「吃肉。」
「吃飽了,才有力氣活。」
姚倩看著秦宇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像鋼鐵一樣堅硬的意志。
她心裡的那塊大石頭,莫名地鬆動了一些。
「嗯!」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重新拿起刀叉,大口地把那塊肉塞進嘴裡。
仿佛吃的不是肉。
而是活下去的勇氣。
……
夜,更深了。
「總統號」在海面上隨著波濤微微起伏。
除了T-X機器人還在甲板上不知疲倦地巡邏,其他人都已經回到了船艙。
側臥室內。
這裡的隔音效果極好,將外面那種海浪的咆哮聲隔絕了大半。
只剩下輕微的搖晃感,反而像是一個巨大的搖籃。
柔和的壁燈灑下曖昧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那是茉莉花的味道。
大床上。
秦宇靠在床頭,手裡夾著一根事後煙。
青白色的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上升。
他的胸膛赤裸著,上面有著幾道並不明顯的傷疤,那是以前訓練留下的印記,更增添了幾分男人的野性。
而在他懷裡。
姚倩像是一隻受驚的小貓,緊緊地蜷縮著。
那一襲她最愛的白絲,此刻已經有些凌亂,上面甚至還掛著幾處破損,透著一股被蹂躪後的悽美。
她的臉頰上帶著尚未褪去的潮紅。
額頭上的髮絲被汗水打濕,貼在白皙的皮膚上。
剛才的瘋狂,是她主動的。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熱烈,都要急切。
仿佛只有通過這種最原始、最深入的結合,才能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感受到眼前這個男人是真實的,是可以依靠的。
「秦宇哥哥……」
姚倩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慵懶的鼻音。
她的一隻手在秦宇堅實的胸肌上畫著圈圈,另一隻手死死地抓著秦宇的手臂。
指甲都快陷進肉里了。
「嗯?」
秦宇吐出一口煙圈,低頭看著懷裡的可人兒。
手掌順勢在她光滑的後背上輕輕撫摸著,安撫著她還在微微顫慄的身體。
「還在怕?」
姚倩把臉埋進秦宇的胸口,悶悶地點了點頭。
「怕。」
「怎麼能不怕呢……」
「白天的時候,我從雷達上看。」
「那個紅點消失得太快了。」
「幾百個……幾千個……」
「每一秒鐘都在少人。」
「我就在想,要是我們的油也沒了,要是我們的船也壞了……」
「那些蟲子爬滿我的身體,鑽進我的耳朵里,眼睛裡……」
姚倩說著說著,身體又開始忍不住發抖。
那是對死亡本能的恐懼。
也是對未來的迷茫。
「秦宇哥哥,你說這到底是個什麼世道啊?」
「以前在學校,哪怕是掛科了,也就是難受幾天。」
「現在呢?」
「稍微慢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這黑潮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片大海,到底有沒有岸?」
「我們還要在船上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一輩子?」
一連串的問題。
像是連珠炮一樣從這個平時乖巧懂事的女孩嘴裡倒了出來。
這是她憋了一整天的壓力。
在白天,她是負責雷達監控的操作員,她不能慌,她要給全船人報點。
在姐姐面前,她是懂事的妹妹,不能讓姐姐擔心。
只有在這個深夜。
在這個男人的懷裡,在這個剛把身心都毫無保留交出去的時刻。
她才敢卸下所有的偽裝。
露出那個脆弱、無助的小女孩的一面。
秦宇掐滅了手裡的菸頭。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大手,把姚倩整個人往上提了提。
讓她那雙含淚的眼睛,直視著自己。
「倩倩。」
秦宇的聲音很低沉,在這安靜的臥室里,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磁性。
「你問我有沒有岸。」
「我不知道。」
「也許有,也許沒有。」
「也許這片海就是個圓,我們只是在裡面打轉的小白鼠。」
姚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連宇哥都不知道嗎?
「但是。」
秦宇話鋒一轉。
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那又怎麼樣?」
「沒有岸,老子就造一個岸!」
「沒有路,老子就殺出一條路!」
他指了指腳下的這艘鋼鐵巨艦。
「你看這艘船。」
「剛來的時候,咱們只有幾根破木頭。」
「現在呢?」
「咱們有肉吃,有酒喝,有軟床睡。」
「外面那些人,為了半塊麵包能殺親爹。」
「而你在煩惱這片海有沒有盡頭。」
「這就是區別。」
秦宇的大手撫上姚倩的臉頰,大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珠。
「害怕是正常的。」
「不害怕的那是傻子,或者是死人。」
「但你記住了。」
「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只要我秦宇還有一口氣。」
「別說是那些蟲子。」
「就是這天要壓下來,我也得給它捅個窟窿!」
秦宇的話,並不溫柔。
甚至帶著幾分匪氣。
但聽在姚倩耳朵里,卻是這個世界上最動聽的情話。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稜角分明的臉龐,堅毅的眼神。
這個曾經在學校操場上揮灑汗水的體育生。
如今已經成了這片末世汪洋里真正的王。
是她唯一的信仰。
「秦宇哥哥……」
姚倩吸了吸鼻子。
眼裡的恐懼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痴迷的依戀。
「我想給你生個孩子。」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
讓秦宇都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說這個?」
姚倩把臉貼在秦宇的頸窩裡,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菸草味和荷爾蒙氣息。
「姐姐說,在這末世里,只有傳承才是希望。」
「我不想當累贅。」
「我也不想只當個看雷達的花瓶。」
「我想讓你在這個世界上,有更多的羈絆。」
「這樣……」
「以後就算真的遇到了絕境。」
「你為了孩子,肯定也會比現在更拼命,更想活下去吧?」
傻丫頭。
秦宇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這哪裡是為了傳承。
這分明是想用血脈,把他這個風箏線,抓得更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