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巨大的升降平台破開水面,帶著一身鹹濕的海水,緩緩升至跟「總統號」甲板齊平的位置。
那艘殘破帆船上的女人,幾乎是用爬的,踉踉蹌蹌地撲到了這個充滿了金屬質感的平台上。
她渾身都在抖。
身上那件原本應該是白色的護士服,此刻已經變成了灰黑色,上面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機油。
頭髮打成了結,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
只有那雙眼睛,雖然充滿了驚恐,但依然透著一股子求生的狠勁。
「上來了。」
秦宇站在二層甲板上,手裡夾著剛點燃的煙,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語氣平淡。
就像是剛撈上來一條比較稀有的魚。
「若冰,接人。」
「明白。」
李若冰單手撐著欄杆,直接從三米高的二層甲板跳了下去。
「砰。」
長筒戰靴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她大步走到那個女人面前,伸出手。
「還能走嗎?」
陳小雅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緊身作戰服、英姿颯爽的女人,又看了看遠處那些還沒散盡的硝煙。
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能……能……」
她想站起來,但雙腿軟得像麵條,剛一直腰就又要往地上栽。
李若冰眉頭一皺,也沒廢話。
直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是拎小雞一樣把她提了起來,半拖半抱地往生活區走。
「到了這就把心放肚子裡。」
「閻王爺來這收人,也得先跟我們船長打個報告。」
……
生活區門口。
姚雪早就在那等著了。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塊乾淨的毛巾,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平日裡那張雷打不動的冰山臉,此刻全是焦急。
當看到李若冰扶著那個渾身髒兮兮的人影走過來時。
姚雪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瞬。
接著。
她那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突然垮了一下。
眼圈紅得嚇人。
「小雅……」
聲音都在發顫。
被李若冰扶著的陳小雅,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費力地抬起頭,眯著眼睛,透過那亂糟糟的髮絲看過去。
當看清姚雪那張雖然消瘦但依然精緻的臉龐時。
陳小雅那根緊繃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神經,徹底崩斷了。
「哇——!」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間響徹了整個甲板。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脫了李若冰的攙扶,跌跌撞撞地撲向姚雪。
「雪兒!!」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在做夢!」
「嗚嗚嗚……我差點就死了……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兩個人狠狠地撞在一起。
姚雪一把抱住她,根本不在乎她身上那股刺鼻的餿味和血腥氣。
抱得死緊。
像是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沒事了……沒事了……」
姚雪也在哭,眼淚順著鏡片往下淌,把陳小雅那滿是污垢的臉沖刷出一道道印子。
「活著就好。」
「只要人活著,什麼都好說。」
秦宇倚著門框,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抽著煙。
這種久別重逢的戲碼,在末世里太稀缺了。
稀缺到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姚倩這丫頭也在一旁抹眼淚,手裡還捧著那一堆剛撿起來的金屬塊,想遞紙巾又騰不開手,急得直跺腳。
「行了。」
秦宇把菸頭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別在門口哭喪了。」
「既然是自家人,就進屋說。」
「一身的味兒,別把我的甲板熏臭了。」
雖然話難聽。
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給她們台階下。
姚雪擦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扶著陳小雅往裡走。
「對,進屋。」
「我給你放水洗澡,咱們吃飯。」
……
半小時後。
客廳里。
煥然一新的陳小雅穿著一套姚倩的備用睡衣,坐在真皮沙發上。
整個人還處在一種懵逼的狀態。
她看著手裡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又看了看桌子上擺著的一盤剛烤好的牛排,還有切好的水果拼盤。
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吞咽的聲音。
那聲音大得在安靜的客廳里都有回音。
「吃吧。」
秦宇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那把SSS級的「死神之吻」手槍形態。
「管飽。」
話音剛落。
陳小雅就像是瘋了一樣。
把牛奶杯往桌子上一放,抓起牛排就往嘴裡塞。
甚至連刀叉都顧不上了,直接上手抓。
滾燙的肉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也顧不上擦。
「咳咳……咳咳咳!」
吃得太急,噎住了。
姚雪趕緊給她拍背,又遞過去一杯水。
「慢點,沒人跟你搶。」
「鍋里還有。」
姚雪看著閨蜜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
以前的陳小雅,那是多精緻的一個姑娘啊。
吃個西餐都要講究擺盤,喝口水都要看溫度。
現在……
簡直比路邊的野狗還不如。
足足吃了兩大塊牛排,又灌了三杯牛奶。
陳小雅才終於打了個飽嗝,癱軟在沙發上。
那種活過來的感覺,讓她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光彩。
「說說吧。」
秦宇看她吃完了,才開口。
聲音不大,但壓迫感十足。
「那幫『血鯊團』的人,為什麼要追你?」
「別跟我說是因為你是女的。」
「那幾艘快艇上的物資也不少,犯不著為了一個女人,冒著被團滅的風險死磕。」
秦宇的眼神很毒。
他雖然救了人,但不代表他就放下了警惕。
末世里,每一個不合理的行為背後,都有鬼。
陳小雅身體抖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抓住了姚雪的手。
眼神開始閃躲。
不敢看秦宇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我……」
「我也不知道……」
陳小雅低下頭,聲音很小。
「我是在「海潮追獵」的時候碰到了那幫人。」
「他們……他們看見我是女的,就……就一直追……」
說到這,她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恐懼。
「秦老大,真的!他們就是一群瘋子!」
「他們殺人取樂,他們吃人肉!」
「我怕被抓回去當兩腳羊,所以才拼命跑的!」
姚雪握緊了她的手,轉頭看向秦宇。
「秦宇,小雅她膽子小,可能是真的嚇壞了。」
「那幫人本來就是畜生,干出什麼事都不稀奇。」
姚倩也在旁邊幫腔。
「是啊宇哥哥,我看世界頻道上有人說過那個血鯊團,名聲臭得很。」
秦宇沒說話。
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陳小雅。
過了幾秒。
他點了點頭。
「行。」
「既然不想說,我也不逼你。」
「只要別在我的船上搞事,我就當養個閒人。」
說完,秦宇站起身。
「若冰,給她在儲藏室旁邊騰個床位。」
「雪兒,帶她去休息吧。」
姚雪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秦宇一眼,扶著陳小雅往裡走。
「走,小雅,咱們去睡覺。」
「今晚我陪你。」
……
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秦宇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看出來了嗎?」
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的李若冰,這時候抬起了頭。
她把平板遞給秦宇。
屏幕上,是一個類似心電圖的波動界面。
那是SS級心靈威懾矩陣雷達衍生的終端。
此時。
屏幕上屬於陳小雅的那條曲線,呈現出一種刺眼的深黃色。
而且在中間還夾雜著幾段詭異的紫色波段。
「紫色?」
秦宇吐出一口煙圈,指了指那個沒見過的顏色。
「這代表什麼?」
李若冰臉色有點凝重。
她把那幾段波形放大。
「紫色代表——極度危險/擁有特殊精神類異能/處於偽裝狀態。。」
「而且,這種波形,通常只會在接觸到『高能級物品』的人身上出現。」
李若冰站起身,走到秦宇身邊,壓低了聲音。
「她在撒謊。」
「那幫人追她,絕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女人。」
「甚至不僅僅是因為物資。」
「她身上,或者她知道的東西,價值可能比那幾艘快艇加起來還要高。」
李若冰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她在隱瞞。」
「雖然雷達顯示她對我們沒有敵意(紅色),全是恐懼(黃色)。」
「秦宇。」
李若冰的手搭在秦宇的肩膀上,眼神銳利如刀。
「要不要我去……」
她做了一個「審訊」的手勢。
既然沒惡意,那就稍微上點手段,把話套出來。
畢竟,這船上不能留一個不知道底細的謎語人。
秦宇看著屏幕上那跳動的紫色線條。
沉默了片刻。
「不用。」
秦宇擺了擺手。
「既然是姚雪的閨蜜,面子還是要給的。」
「直接上刑,顯得咱們太不近人情。」
「而且,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說的話未必是真的。」
秦宇把平板扔回沙發上。
「先觀察。」
「既然上了我的船,那就是我碗裡的肉。」
「她那個秘密,遲早會自己吐出來的。」
「只要她不害人,就給她點時間。」
說到這,秦宇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深邃。
「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
「若冰。」
「把生活區內部的監控等級調到最高。」
「尤其是她那個房間。」
「哪怕是她說夢話,我也要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若冰嘴角微揚,露出一抹領會的神色。
「明白。」
「我會盯著她的。」
「如果她敢有一點不該有的小動作……」
「我會讓她知道,這艘船上,到底誰說了算。」
秦宇掐滅菸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行了,各忙各的吧。」
「這三天福利期,咱們還得抓緊時間打漁呢。」
「至於那個陳小雅……」
秦宇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希望她能聰明點。」
「別逼我親自動手,撕開她的嘴。」
……
房間內。
陳小雅縮在柔軟的被子裡,身體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姚雪以為她是冷,又給她加了一床毯子,然後輕輕拍著她睡著了,才悄悄退出去。
就在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
原本應該已經「熟睡」的陳小雅,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哪裡還有剛才的呆滯和崩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刻入骨髓的恐懼。
她把手伸進被窩裡。
摸索著,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位置。
那裡,有一道癒合得很醜陋的傷疤。
而在傷疤的皮膚下面。
似乎有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正隨著她的呼吸,發出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熱量。
「不能說……」
陳小雅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滲出了血絲。
「絕對不能說……」
「那是詛咒……」
「誰知道了……誰就會死……」
「雪兒……我不想害死你……」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頭。
而這一切。
都被天花板角落裡,那個微不可查的針孔攝像頭,忠實地記錄了下來,傳輸到了總控室的大屏幕上。
那裡,有一雙冷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按在小腹上的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