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陳小雅睡得很沉。
沉到連夢都沒做一個。
自從被投放進這個該死的末世海洋,除了擔驚受怕,就是忍飢挨餓。
睡覺?
那是奢侈品。
每次閉眼都得豎著耳朵,生怕下一秒就被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海怪拖進水裡,或者被同類摸上木筏割了喉嚨。
但這次不一樣。
陳小雅是被一陣細微的嗡嗡聲吵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身體本能地縮成一團,手下意識地往枕頭底下摸。
空的。
沒有那把她磨了很久才磨出來的骨刀。
只有柔軟到讓人想哭的羽絨枕芯。
「這……」
陳小雅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不是漏雨的塑料布,也不是發霉的木板。
而是潔白、平整,甚至帶著一圈暖色氛圍燈的吊頂。
空氣里沒有那股令人作嘔的魚腥味和海水的鹹濕氣。
反而飄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死了?」
「這是天堂?」
陳小雅有些恍惚地坐起來。
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下面乾淨柔順的絲綢睡衣。
那是姚倩昨天給她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天還要死不活、滿是泥垢的手,現在洗得乾乾淨淨,只有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洗不掉的污漬,那是末世留下的烙印。
「嘶——」
大腿肌肉的酸痛感傳來,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疼。
那就不是做夢。
還沒等她回過神,那陣嗡嗡聲又近了。
一個小巧的圓形機器,正貼著地面滑過來,遇到她的拖鞋,竟然還很有禮貌地繞了個彎,把床底下的幾根頭髮吸了進去。
掃地機器人?
陳小雅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
在這連喝口淡水都要拿命去拼的世界,這船上竟然還在用掃地機器人?
這就是那個男人的船?
昨天人快嚇傻了,根本沒顧上看。
現在一看……
這哪裡是求生?
這分明就是在度假!
陳小雅赤著腳踩在地毯上。
那種腳底板被長絨毛包裹的觸感,讓她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她走到窗邊,伸手拉開窗簾。
「嘩——」
刺眼的陽光灑進來。
視線豁然開朗。
陳小雅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慢慢張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窗外。
不是她想像中那個狹窄擁擠的甲板。
而是一片寬闊得讓人心慌的鋼鐵平原。
深灰色的合金裝甲板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太大了。
這根本不是船。
這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
在那寬闊的甲板邊緣,矗立著四座充滿科幻感的銀色炮塔。
數根粗大的槍管正緩緩旋轉,像是在巡視領地的猛獸。
哪怕隔著這麼遠,隔著一層玻璃。
陳小雅都能感覺到那炮口散發出來的森森寒氣。
就是這東西。
昨天幾秒鐘就把把那個噩夢一樣的「血鯊團」給揚了?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咔噠。」
門開了。
探進來一顆扎著雙馬尾的小腦袋。
是姚倩。
小丫頭手裡還端著一個托盤,看到陳小雅站在窗邊發呆,立馬笑彎了眼。
「小雅姐,你醒啦?」
「若冰姐說你可能低血糖,讓我給你送點喝的。」
姚倩穿著一身寬鬆的卡通T恤,腳上踩著一雙毛茸茸的兔子拖鞋,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
那模樣,跟末世前在學校宿舍里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被保護到極致的人,才能在這個地獄裡保持這種純真。
陳小雅看著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小倩……」
「這船……一直是這樣的嗎?」
姚倩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
上面是一杯冒著熱氣的豆漿,還有兩根剛炸好的油條。
油條金黃酥脆,豆漿醇香撲鼻。
那是只有在夢裡才會出現的早餐。
「不是啊。」
姚倩咬著手指頭想了想。
「剛開始也沒這麼大。」
「宇哥哥也是一點一點升級上來的。」
「不過昨天宇哥哥好像又把船擴建了一次,現在有三千平米了吧?」
三千平米……
陳小雅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她那艘破帆船,加上後來拼湊的木板,滿打滿算也就五十平米。
而且還得時刻擔心被浪打散。
人家這一擴建,直接就是半個足球場。
這差距,讓人絕望。
「先吃東西吧。」
姚倩把豆漿遞給她。
「這是宇哥哥用全自動豆漿機現磨的,黃豆是剛收上來的,可香了。」
陳小雅接過杯子。
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她喝了一口。
甜的。
加了糖。
在末世,糖分就是生命,是比黃金還要硬的硬通貨。
在這裡,竟然只是早餐的調味品。
陳小雅兩三口把油條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又猛灌了一大口豆漿才順下去。
「慢點吃。」
姚倩笑嘻嘻地看著她。
「吃完了我帶你轉轉?」
「我姐在那個大玻璃房裡忙著種菜呢,讓我帶你熟悉熟悉環境。」
種菜?
陳小雅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在這種全是鹽水的海上種菜?
「好……好。」
陳小雅胡亂擦了擦嘴,跟著姚倩走出了房間。
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那種震撼感更強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豪華的大平層。
真皮沙發、巨大的液晶電視(雖然沒信號)、雙開門的大冰箱。
角落裡甚至還擺著一台正在工作的空氣淨化器。
透過客廳巨大的落地窗。
陳小雅終於看清了姚倩嘴裡的「種菜」是什麼意思。
在生活區的後方。
矗立著一個巨大的透明玻璃艙。
陽光透過玻璃折射進去,裡面鬱鬱蔥蔥,滿眼都是讓人心醉的綠色。
「那是……」
陳小雅趴在玻璃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西紅柿?那是茄子?」
「那個架子上爬的是黃瓜嗎?」
姚倩點了點頭,一臉驕傲。
「那是宇哥哥弄回來的S級生態循環種植艙。」
「全是全自動的。」
「只要有那種特製的營養液,幾天就能熟一茬。」
「今晚咱們就能吃上涼拌黃瓜了!」
陳小雅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她在外面為了半塊發霉的麵包,差點被人把腸子掏出來。
在這裡。
人家在討論晚上吃涼拌黃瓜還是西紅柿炒蛋。
這就是階級。
這就是實力。
「走,去甲板上看看。」
姚倩拉著還處於呆滯狀態的陳小雅,推開了厚重的氣密門。
「呼——」
海風迎面吹來。
帶著大海特有的腥氣。
但這股風吹在「總統號」的甲板上,似乎都變得溫柔了幾分。
因為這船太穩了。
穩如泰山。
陳小雅踩在堅實的合金地板上,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腳踏實地」。
她環顧四周。
遠處的海面上,偶爾還能看到幾個漂浮的物資箱。
但在「總統號」周圍五十米範圍內。
那些箱子就像是中了邪一樣,嗖嗖地往這邊飛。
全被吸附在船體兩側,自動分類、拆解。
根本不需要人動手。
「那是自動漁網。」
姚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像個盡職盡導遊。
「若冰姐正在總控室里操作呢。」
「她說這叫……全自動進貨。」
陳小雅苦笑一聲。
進貨。
這個詞用得真貼切。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堆放著一堆看起來有些眼熟的破爛。
那是她那艘帆船上的東西。
幾塊破木板,幾根生鏽的鐵矛,還有那一堆她拼了命才護住的「物資」。
此刻堆在秦宇這艘巨艦的角落裡。
就像是一堆垃圾。
刺眼。
又諷刺。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的腳步聲傳來。
陳小雅身體一僵,本能地轉過身,背靠著欄杆,做出了一個防禦的姿態。
是秦宇。
他換了一身黑色的衝鋒衣,手裡拎著那把誇張的狙擊炮,正從二層甲板上跳下來。
「咚。」
落地無聲。
那把近兩米長的重武器,在他手裡輕得像根燒火棍。
他嘴裡叼著煙,眼神隨意地掃過陳小雅。
哪怕只是這麼隨意的一眼。
陳小雅都感覺像是被一頭遠古凶獸盯上了一樣。
頭皮發麻。
呼吸困難。
這就是這艘船的主人。
那個把「血鯊團」當螞蟻一樣碾死的男人。
「醒了?」
秦宇走過來,把槍往肩膀上一扛。
「看來姚雪的醫術沒退步。」
「昨天還半死不活的,今天就能下地了。」
陳小雅趕緊站直了身體,兩隻手絞在一起,顯得局促不安。
「謝……謝謝秦老大救命之恩。」
「我……我會幹活的!」
「我能洗衣服,能做飯,還能幫忙處理傷口……」
她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在這個末世,沒有價值的人,就是垃圾。
而垃圾,是要被扔下船的。
秦宇吐出一口煙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幹活的事不急。」
「既然是姚雪的閨蜜,我這還沒窮到要壓榨一個病號的地步。」
說著。
秦宇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陳小雅只有不到半米。
那種壓迫感瞬間翻倍。
陳小雅甚至能聞到秦宇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還有那種濃烈的、屬於雄性荷爾蒙的氣息。
「不過。」
秦宇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既然上了我的船。」
「有些規矩,還是得懂。」
「我這人,最討厭兩件事。」
「第一,背叛。」
「第二,隱瞞。」
陳小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縮了縮,仿佛那個動作能掩蓋她小腹里的秘密。
秦宇的目光,像是有實質一樣。
在她的小腹位置停留了一秒。
僅僅是一秒。
陳小雅卻感覺像是被X光穿透了一樣。
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知道了?
不可能!
那東西埋得那麼深,傷口都癒合了……
「別緊張。」
秦宇突然笑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那種令人窒息的壓力瞬間消散。
「我就是隨口一說。」
「好好養傷。」
「這船很大,夠你逛的。」
說完。
秦宇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朝著艦首走去。
直到秦宇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陳小雅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
剛才那一瞬間。
她真的以為秦宇會直接動手把她剖開。
「小雅姐?」
姚倩歪著頭,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你怎麼了?臉色好白啊。」
「是不是海風太大了?」
陳小雅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沒事。」
「就是有點……暈船。」
她轉過身,雙手死死抓著欄杆。
看著腳下那深不見底的海水。
這艘「總統號」,確實是天堂。
但這個天堂的主人,是個比惡魔還要可怕的存在。
她必須藏好。
死都要藏好。
那個東西……絕對不能見光。
那是能讓整個世界都為之瘋狂的詛咒。
也是她在這個末世活下去的唯一籌碼。
「嗡——」
就在這時。
陳小雅感覺自己的小腹里,那個硬塊,似乎輕輕跳動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熱流,順著血管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
總控室內。
李若冰看著大屏幕上再次出現的一閃而逝的紫色波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
「只要情緒波動一大,那東西就有反應。」
她按下通訊器。
「秦宇,數據採集到了。」
「頻率比昨天更高。」
「看來,咱們這位新客人,帶給我們的驚喜,比想像中還要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