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變得出奇的溫柔。
剛才還像是要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烏雲,這會兒像是被剛才那一炮給嚇散了魂,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個把所有人都壓得喘不過氣的大漩渦,也慢慢平息了下去,變成了一圈圈慵懶的波紋。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電離臭氧味,那是規則被強行抹除後留下的最後一點證據。
「啪嗒。」
秦宇手裡的啤酒罐掉在了甲板上。
剩了一半的啤酒淌了一地,但他連彎腰去撿的力氣都沒了。
「宇哥!」
一直盯著他的姚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入手滾燙。
像是在摸一塊剛出爐的紅烙鐵。
「別動。」
姚雪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但手上的動作卻輕柔得要命,直接把秦宇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按了下去。
「精神力透支引發的高熱反應,你的神經系統在報警。」
她轉頭對著還在發呆的姚倩吼了一嗓子。
「別愣著!去把醫療艙的溫控箱打開!」
「小雅!準備兩支鎮靜劑和高能葡萄糖!」
「若冰,把船穩住,別讓船身晃動!」
那個平時在醫院裡雷厲風行的外科主任又回來了。
這一嗓子吼出來,剛才還癱在地上的一群人立馬像是上了發條。
「哦……哦!我這就去!」
姚倩連滾帶爬地往船艙里跑,剛才被嚇軟的腿這會兒倒騰得飛快。
陳小雅也反應過來了,作為一個護士的本能讓她迅速從那種劫後餘生的恐懼中抽離出來,跟著姚倩衝進了通道。
秦宇靠在姚雪懷裡,鼻尖縈繞著一股好聞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淡淡的體香。
他費力地扯了扯嘴角。
「沒那麼誇張……」
「就是累了,睡一覺就好。」
「閉嘴。」
姚雪瞪了他一眼,那雙好看的丹鳳眼裡全是紅血絲,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
「剛才開那一槍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
「現在知道累了?」
秦宇訕笑了一下,沒敢頂嘴。
確實。
剛才那一槍「寂滅·虛空之握」,抽乾的不止是武器的能量,還有他的精氣神。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把腦漿子抽出來攪勻了再灌回去一樣。
疼都感覺不到了。
只剩下麻木。
……
秦宇躺在多功能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身上貼滿了各種監測貼片。
陳小雅手腳麻利地給他換著藥,眼神卻有些躲閃,不敢看秦宇的眼睛。
自從上次被秦宇從海里撈上來,她就一直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但她不敢說。
尤其是在剛才看到那隻大眼珠子之後。
那種來自於血脈深處的恐懼和……渴望,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異類。
「小雅,這一針打慢點。」
姚雪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據,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的心率還是太快了,血管承受不住太大的壓力。」
「好……好的,雪姐。」
陳小雅低著頭,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秦宇躺在那裡,雖然身體動不了,但這並不妨礙他的腦子還在轉。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燈。
腦海里回放的,卻是剛才那一幕。
那個被抹除的黑洞。
那個落荒而逃的半隻眼球。
還有那種即使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的,來自於高維度的「憤怒」。
「有意思。」
秦宇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雪兒,你說……」
「如果我們是一群被關在瓶子裡的螞蟻。」
「剛才那一槍,算不算是把瓶蓋給頂開了?」
姚雪正在給他調試點滴速度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秦宇,眼神複雜。
「我不懂什麼瓶子不瓶子。」
「我只知道,你剛才差點把自己給玩死。」
「那隻眼球……它的生物波段根本不屬於現在的生態圈。」
「秦宇,你到底惹了什麼東西?」
秦宇笑了。
笑得牽動了肺部的傷勢,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惹了什麼?」
「不是我惹它們。」
「是那個制定規則的王八蛋,不想讓我們活。」
秦宇的眼神冷了下來。
「剛才那種情況,我不開槍,死的就是我們。」
「百鬼夜行只是前菜,那隻眼球才是主菜。」
「它是來清場的。」
「清誰的場?」
「我的。」
秦宇費力地抬起沒打點滴的那隻手,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有人看著呢。」
「覺得我這個變數太大了,影響了他們的收視率,或者是破壞了遊戲的平衡。」
「所以想趁著還沒失控,直接把我摁死在搖籃里。」
姚雪沉默了。
她雖然聽不太懂所謂的「收視率」,但作為曾經的精英階層,她對這種「上位者」的手段太熟悉了。
當你優秀到威脅到規則本身的時候。
規則就會變成一把刀。
「那現在怎麼辦?」
門口傳來李若冰的聲音。
她換了一身幹練的運動背心,手裡拿著一塊平板電腦,臉色難看地走了進來。
「剛檢查完船體損耗。」
「情況很不樂觀。」
李若冰把平板遞到秦宇面前,上面是一張紅得刺眼的船體結構圖。
「『幽冥·死神之吻』過載那一發,雖然沒炸膛,但後坐力把甲板層的龍骨震裂了三根。」
「反重力引擎目前功率只能開到60%,再高就會過熱停機。」
「定海珠徹底碎了,我們現在失去了對海域波動的壓制能力。」
「還有……」
李若冰頓了頓,指著雷達圖上的一片空白。
「這一片的磁場亂了。」
「導航系統失靈,聲吶全是雜音。」
「我們就想是在大海上裸奔的瞎子。」
秦宇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據,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慌亂。
反而像是早有預料。
「正常。」
「把天捅個窟窿,總得付出點代價。」
他把平板推回去,目光掃過屋裡的幾個女人。
姚雪的擔憂,姚倩的害怕,李若冰的焦急,還有陳小雅那種藏在眼底的驚恐。
現在的「總統號」,就像是一頭受了重傷的獅子。
雖然剛剛咬死了一隻鬣狗,嚇跑了一群禿鷲。
但血腥味會引來更多的獵食者。
尤其是那個躲在幕後的「管理員」。
這一次沒弄死他,肯定還有下一波。
而且會更狠,更陰。
「既然上面不想讓我們好過。」
「那我們就不在上面待了。」
秦宇深吸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若冰。」
「在。」
「啟動『總統號』的第三形態。」
「深海潛行模式。」
「既然這片海域的規則被我打亂了,那天上的衛星也好,監控也罷,暫時都瞎了。」
「那個『管理員』現在估計正忙著修補漏洞,沒空搭理我們。」
「這是最好的機會。」
「躲?」
姚倩從姐姐身後探出頭來,小聲問道。
「我們要躲到水底下去嗎?」
「可是……水底下不是有那種怪物嗎?」
想起剛才那隻巨大的眼球,姚倩就忍不住打哆嗦。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秦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標誌性的壞笑。
「那隻大眼珠子剛才被我打掉了半條命,早就嚇破膽了。」
「它現在肯定躲在哪個海溝里瑟瑟發抖,根本不敢出來。」
「這方圓幾百海里,現在就是它的禁區。」
「其他的海獸聞到它的味道都不敢靠近。」
「借它的地盤養幾天傷,它敢有意見?」
這就是秦宇的邏輯。
瘋狂,但極其有效。
既然陸地(海面)規則是人家定的。
那就去一個規則還沒完全覆蓋,或者說即使覆蓋了也沒人敢輕易涉足的地方。
深海。
那裡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秦宇閉上眼睛,疲憊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下潛吧。」
「目標深度:200米。」
「找個安靜的地方,讓我好好睡一覺。」
「除了世界末日,別叫醒我。」
……
十分鐘後。
甲板上空無一人。
「咔咔咔——」
一陣密集的金屬咬合聲響起。
「總統號」原本流線型的船身開始發生劇變。
船舷兩側的裝甲板像是有生命一樣,向上翻折、延展,最後在頂部的甲板上方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原本敞亮的甲板,瞬間被厚重的複合裝甲覆蓋,形成了一個全封閉的龜殼結構。
所有的玻璃窗外,都升起了一層高強度的透明合金防護罩。
「氣密性檢查完畢!」
「氧氣內循環系統啟動!」
「壓載水艙注水!」
駕駛室里,李若冰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飛快舞動。
一種久違的安全感,包裹了所有人。
秦宇的醫療艙里。
燈光被調到了最柔和的暖黃色。
他已經睡著了。
呼吸均勻,雖然臉色還是很蒼白,但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姚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舊書,靜靜地看著。
其實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的目光,時不時就飄向窗外。
那裡是一片深邃的黑。
偶爾有幾隻發著微光的小水母游過,像是夜空中的流星。
「姐。」
姚倩抱著一個抱枕,蜷縮在旁邊的沙發上,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們……真的安全了嗎?」
姚雪合上書,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暫時安全了。」
「在這個深度,那些風暴、雷電、還有那種盯著人的目光,都下不來。」
「可是……」
姚倩有些擔憂地看著秦宇。
「宇哥哥說,這只是暫時的。」
「以後怎麼辦?」
姚雪轉過頭,看著沉睡中的秦宇。
那個男人的臉龐稜角分明,即使是在睡夢中,嘴角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
「以後?」
姚雪輕輕幫秦宇掖了掖被角。
「只要他還活著。」
「只要這艘船還在。」
「我們就不用怕以後。」
她站起身,走到舷窗邊。
看著窗外那個被探照燈照亮的深海世界。
那些奇形怪狀的魚,那些隨著水流搖曳的海草。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也是他們的新戰場。
「既然他不讓我們在上面活。」
「那我們就在下面,活給他看。」
「而且……」
姚雪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寒芒。
「等他醒了。」
「這筆帳,遲早是要算回去的。」
……
「總統號」繼續下潛。
像是一個幽靈,無聲無息地滑過海底的峽谷。
在這裡。
沒有聒噪的系統提示音。
沒有互相殘殺的求生者。
也沒有那個高高在上的「神」。
只有絕對的寧靜。
而在那深海的更深處。
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那隻剩下半個身子的「窺深之瞳」,正蜷縮在一處海底火山口旁。
它感受到了那個令它恐懼的氣息正在靠近。
但這一次。
它沒有跑。
因為它感覺到了,那個氣息的主人,睡著了。
它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它把身體埋進滾燙的泥沙里。
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生怕吵醒了那個煞星。
這一夜。
深海無眠。
但「總統號」上的人,卻睡得比任何時候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