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顧宅。
正午時分,烈日曬得祠堂外頭的青石板發燙。
朱紅大門敞著,高闊廳堂里反倒陰涼安靜。
正中供台上擺滿鮮果糕點,鎏金牌位一排排整齊立著。
室內安靜肅穆,只有檀香緩緩往上飄著。
汪詩茵將手杖立在一旁,蒼老略顯佝僂的身子站在牌位前,虔誠地上了一炷香。
蒼老渾濁的雙眼望著牌位上「席慕婉」三個字,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腿腳不適合長時間站立,吳萍見她身形顫巍,連忙將手杖遞到她手裡。
「老夫人,當心身體。」
汪詩茵將手杖攥在手裡,微微擺手,示意她出去。
吳萍立即轉身出了祠堂,在門外等候。
寂靜的祠堂內,只有香燭燃燒的聲音。
「慕婉啊......」
汪詩茵蒼老的聲音沙啞顫抖,「是我對不住你......」
老太太望著燙金牌位,紅了眼眶。
「我不是一個好媽媽,也不是一個好婆婆......自你走後,我也每天都活在痛苦和自責里......」
老太太的眼淚淌下來,拄著手杖的手顫抖著,「這幾十年都被愧疚深深折磨著......」
「我真的對不起你,我給你道歉。」
她說著,對著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可當年你若是站在我的位置,也許才能明白我的苦楚。」
「我沒有辦法,我也很無奈。」
「為了整個顧家,為了越澤爸爸留下來的顧氏集團,我必須要那麼做。」
她低頭,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原諒我,你怨我,恨我都是應該的。」
「反正我這把老骨頭也活不久了,再過個幾年,等阿深掌管大局,我任務完成了,也有臉面去見你們了。」
「到那時,我再當面去跟你賠罪。」
「但現在,阿深手裡的權力不穩,我走得也不放心。」
「慕婉,你若在天有靈,請你救救你的孩子吧。」
「阿深是你跟越澤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他現在被感情沖昏了頭腦,自己被潑得一身髒水,連自己親手創立的公司都搭了進去。」
「他的前程和未來,都要被這段孽緣毀掉了。」
「他現在唯一能聽的,就是你這個母親的話。」
汪詩茵無奈地搖搖頭,她這個當奶奶的話,他早就不聽了,甚至還要跟她對著來。
「你哪怕是在夢裡叮囑他幾句,讓他跟姜梨分開,分得越遠越好,行嗎?」
「他們要是在一起了,阿深就毀了,顧氏集團也毀了,整個顧家也要毀了。」
她太了解顧知深的性格。
如若真到了那一天,她這個孫子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實在沒辦法了,只差不能把他綁在家裡了。
但凡有辦法,她也不會對著席慕婉的牌位苦苦哀求。
「早知道有今天,我當初說什麼也不會讓姜梨進我們顧家的門。」
「當年,同意讓那丫頭在阿深身邊長大,只是想給他做個伴兒。」
「就當是養了個阿貓阿狗的小寵物,給他解個悶兒,讓松風院有點人氣兒。」
「沒想到,他們會走到這一步。」
老太太嘆息著,老淚縱橫,「還姜家一個恩情,把我孫子都搭了進去。」
早知如此,她當年就該把姜梨送遠一點。
哪怕養在個傭人的手底下,也比現在要好得多。
但事已至此,再後悔當初的決定已是無用。
只有徹底斬斷他們的關係才行。
哭了太久,老太太的身體有些吃不消。
她撐著一旁的檀木椅坐下,叫了吳萍進來。
吳萍見她坐在那裡,蒼老的臉上掛滿了淚水,連忙掏出手帕幫她擦。
「老夫人,要是二少爺真的跟梨小姐兩情相悅,您——」
她話還沒說完,被老太太瞪了一眼,「他們不能在一起!」
吳萍連忙收聲,不敢再多話。
汪詩茵又問,「阿深這段時間一直在國外?」
「是。」吳萍說,「好像是在西雅圖。」
汪詩茵臉色一變,猜出了原因。
姜梨一定也在那。
要不然,他不會在那邊留那麼長時間。
她只是沒想到,好不容易讓姜梨離開了京州,居然這麼快就被阿深找到了。
自從姜梨離開京州,她這個好孫兒就沒回過顧宅。
就連春節都沒回來過,寧願一個人留在公司工作,也不回來看望她一眼。
他們祖孫的關係,也徹底陷入了冰點。
她撐著手杖站起來,吳萍連忙扶著她往外走。
「找個理由,讓阿深回來。」
吳萍有些為難,「老夫人,二少爺性子倔,恐怕——」
她話還沒說完,汪詩茵厲聲打斷,「就說我快死了!我看他回不回來!」
......
西雅圖。
姜梨洗了澡出來,看見窗外大雨如注,雨勢絲毫沒有減弱。
伴隨著的還有呼呼的風聲。
一門之隔,聽不見客廳什麼聲音。
姜梨不禁想,他不會在外面睡著了吧?
外面就一個沙發,他那樣挑剔的人能睡得了麼。
緊接著她又想,他要是聰明點,就會去客房睡,也用不著她在這操心。
姜梨轉身回到床上剛坐下,忽然窗外一道白色閃電劃破黑夜。
她嚇得一激靈,凝著呼吸倏地轉頭看向窗外。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人推開。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姜梨急促的心跳緩了兩秒,看見男人二話沒說徑直走進來將窗簾拉上,隔絕了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屋內只亮了一盞壁燈,顧知深轉身就看到姜梨一身寬鬆的睡衣坐在床上,頭髮吹得半干,披散下來毛茸茸的樣子。
她怔怔地看著他,微圓的眼睛裡,是掩飾不住的驚慌。
「怕麼?」
他笑著走過去,聞見她身上沐浴過的好聞的香氣。
姜梨立即轉過頭,「我才不怕呢。」
顧知深走到她坐著的那邊,屈膝半蹲,仰頭看她,「不怕的話,就跟我說說話。」
姜梨沒有看他,「有什麼好說的。」
顧知深伸手將她的身子轉過來,面朝著他。
他雙手放在她兩側,仰頭看著她白皙的臉蛋,「我做得不好、或者讓你生氣的地方,都可以說。」
「別憋在心裡,好麼。」
他語氣輕緩,聲音磁性低沉。
仰頭看向姜梨的眼眸里,倒映著壁燈的光,深邃又明亮。
他姿態放得低,跟以前高高在上的姿態截然相反。
姜梨盤著腿,居高臨下地看他,「我對你能有什麼可生氣的。」
顧知深望著她倔強的小臉,忽然輕輕一笑。
霍謹言說得不錯,他們都彆扭又擰巴。
她之所以對他不冷不熱,是因為心裡還有疙瘩。
「那我跟你聊聊。」
「聊什麼。」姜梨問。
「蘇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