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你爸不願意讓你知道。」
「街坊鄰里也都不知道,你爸就怕外人知道了,對你指指點點。」
許少梅看著她,紅著的眼睛裡都是心疼。
「他也是信任我們兩口子,才會在跟你鄭叔喝酒的時候,提了這事。」
說到這事,許少梅還有些動容,「阿梨,你爸爸一直不想告訴你這件事,是為你考慮。」
「他也很不容易,那些年連這種事兒他都藏在心裡沒人說,也就只能酒後跟你鄭叔說說。」
姜梨哽咽一下,點了點頭。
這件事,從頭到尾她都不怪爸爸。
聽完許阿姨說出這些,她知道爸爸瞞著她的用心良苦。
「其實離婚這事,你爸和你媽誰也沒錯。」
她嘆了一口氣,「一個身上肩負著不得不扛的重任,一個被婚姻里一地雞毛磨去了心氣兒。」
「只是你媽媽不該......」許少梅頓了一下,「不該就這麼丟下你。」
話落,鄭東林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別這麼說。
姜梨扯了扯唇,說不出心裡什麼情緒。
她沙啞著聲音問,「她回來找過我嗎?」
「找過。」許少梅沒打算瞞著她,「前段日子。」
姜梨本快速跳動的心一瞬間沉了下去。
找過她......前段日子。
也就是說,這二十幾年來,從沒回來找過她。
「來幹什麼?」她問。
許少梅搖搖頭,「我只是見了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她就站在樓下。」許少梅指著樓下的位置,「往這兒看了一眼就走了。」
果然,爸爸墓前的那束梨花,是她送的。
二十多年了,送了一束花就走了。
良心不安嗎。
呵!
姜梨心中輕笑。
這世界上最嘲諷的事,莫過於一個人以為自己的生母過世了實則只是不要自己了。
二十多年,她從未想過她還有個女兒。
自尊和倔強讓姜梨不想再繼續問下去。
但那抹不甘又讓她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許少梅張了張嘴,被鄭東林截住了話頭。
「不知道。」他嘆息說,「二十多年了,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
「前段時間,你許阿姨也只是匆匆一眼,也沒打上照面。」
「阿梨。」
鄭東林看了她半晌,勸道,「你已經長大了,她可能也有自己的日子了,咱就......向前看。」
三個字,刺得姜梨胸腔一痛。
「好孩子。」
許少梅站起來,疼惜地摸了摸她的頭,「不要想這些了。」
姜梨什麼也沒說,一口氣把碗裡的薑汁可樂喝完了。
薑汁里,夾著她咸澀的眼淚,刺激她喉頭又辣又痛。
「我知道了。」
她扯著唇角笑,「許阿姨,鄭叔,謝謝你們幫我爸爸守著這個秘密。」
「我不怕別人對我指指點點,我只怕別人在背後嘲笑我爸爸。」
「謝謝你們。」
她站起來,對著二位深鞠一躬。
兩人面色沉重,只是嘆息著點了點頭。
從姜梨家裡離開,許少梅紅著眼睛問,「你說阿梨怎麼就突然知道這事了?」
「紙包不住火的。」鄭東林嘆息,「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姜靖要是還活著,說不定也沒想過要瞞著阿梨一輩子。」
許少梅忽然問他,「你剛剛怎麼不告訴阿梨她親媽改名換姓了,小顧不是說叫什麼賀舒容嗎?」
「你想想,為什麼阿梨大老遠過來問我們這件事。」鄭東林說,「小顧知道得更多,小顧為什麼要瞞著她。」
許少梅突然反應過來捂住嘴,「你是說,小顧不願意讓阿梨知道她親媽現在叫什麼,人在哪。」
「知道有什麼用?」
鄭東林有些生氣,「她要是想認阿梨,早就相認了,要等到阿梨去找她嗎?」
「她要是不想認,就算阿梨找到她了,也是吃閉門羹。」
「阿梨現在知道真相已經夠傷心了,要是再跑到親媽面前被拒之門外,那不是要她的命麼?」
聽到這話,許少梅這才反應過來。
現在阿梨只是知道自己的媽還在世,就算心裡難過,這事兒也會過去。
但若是真的碰面了,又被親媽狠心拒絕了。
那才是在她心上扎刀。
她點點頭,「你考慮得是,希望阿梨永遠不知道她親媽現在叫什麼。」
......
鄭東林和許少梅兩口子走後,姜梨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她仰靠在沙發上,眼淚安安靜靜地從眼角滑落。
順著臉頰滑落,滴進脖頸。
濕濕涼涼的一片。
她有媽媽,她媽媽沒死。
她媽媽只是不要她和爸爸了。
為了不讓人在背地裡說閒話,所以爸爸才撒謊說媽媽過世了。
這個謊言,所有人都信了。
也很好地保護了她。
她知道惡語的傷害力有多大。
小時候,會有同學嘲笑她沒有媽媽。
但不會有人說,「姜梨,你媽出軌了!你媽跟別的男人跑了!你媽給你爸戴綠帽子了!」
她捂著耳朵,眼淚止不住地滑落。
她媽媽沒死,只是不要她了。
就連爸爸過世,她都沒有來看她一眼。
小時候,她只聽別人說過她媽媽很漂亮很漂亮,像仙女一樣。
她有著跟她媽媽一樣漂亮的大眼睛。
一樣雪白的皮膚,一樣精緻的面容。
她很漂亮,像她媽媽一樣。
她緊緊揪著胸口的衣服,咬著唇角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二十三年了,她第一次討厭自己這麼像她媽媽!
她才不要像她媽媽!
才不要像那個狠心的女人!
她拋夫棄女,連自己的親媽都不管不顧!
就連這幅皮囊像她,她都覺得厭惡!
她忽地從沙發上起來,衝進洗手間。
鏡子裡,女孩眼尾和鼻頭染著紅,本就精緻漂亮的臉更顯得楚楚可憐。
她忽然抬手,一拳砸在鏡子上。
鏡子裡的面容瞬間四分五裂,扭曲不堪。
血跡順著鏡子的碎片往下流。
就在這時,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響起。
她看了一眼來電,接起來。
電話接通,對面沒有說話。
她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開口,「舒紫?」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姜梨......」
舒紫輕聲說,「舒大海......死了。」
姜梨握著手機忽地一緊,「什麼時候的事?」
「二十分鐘前。」舒紫的聲音平靜,「他終於死了。」
「是啊,終於死了。」姜梨緩緩抬眼,看著碎裂的鏡子染著血痕。
鏡中,女孩緩緩勾起唇角,「終於......」
有人要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