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想像中的爺孫相認,應該是溫情脈脈的,應該是感人肺腑的,應該是抱頭痛哭的。
可現在呢?
一個在吃薯片,一個在喝茶,三言兩語就把王家的家產給分了。
這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啊!
趙雅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滿:
「爹!你們這是幹啥呢?剛認了外孫,就開始談錢了?能不能溫情一點?」
趙興國看了她一眼,嘿嘿一笑:
「么妹兒,你懂啥子?這叫親兄弟明算帳。感情歸感情,利益歸利益,分清楚了,才不會傷感情。」
「我這外孫,比你靠譜多了。曉得啥子叫實在。」
趙雅氣得跺了跺腳,但也不好再說什麼。
姬左道倒是很滿意,這老爺子對他胃口。
談感情?多傷錢啊。
像這樣就挺好,利益劃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也不欠誰的。
他喜歡這種交易方式。
簡單,高效,不拖泥帶水。
視頻快掛斷的時候,趙興國忽然沉默了下來。
他看著屏幕里的姬左道,那張老臉上,嬉笑怒罵的表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深沉的神情。
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厚重感:
「外孫啊……老漢兒有個事兒,要跟你說。」
姬左道點了點頭:「外公您說。」
趙興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別讓我的寶貝女兒傷心。她很愛你。」
這句話,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沒有什麼動人的修飾。
就是一句很簡單、很樸實的話。
但從趙興國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姬左道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趙雅。
趙雅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柔情和關切,還有一種失而復得的珍惜。
那眼神,像是怕他一眨眼就會消失一樣。
姬左道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轉回來,看著屏幕里的趙興國,開口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和:
「至少她作為一個母親……我感覺還不錯。」
趙興國對於這個回答很滿意。
「要得。有你這句話,老漢兒就放心了。」
「行了行了,不說了,老漢兒要去安排人手了。外孫,你那邊有啥子需要,隨時給老漢兒打電話。老漢兒二十四小時在線。」
「好的外公。」
視頻掛斷。
宿舍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趙雅看著姬左道,眼眶又紅了。
她走上前,一把抱住姬左道,聲音哽咽:「小道……謝謝你……」
姬左道被她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手,拍了拍趙雅的後背:
「媽,謝啥啊。你是我媽,我是你兒子,這不是應該的嗎?」
趙雅一聽,哭得更凶了。
姬左道趴在她肩膀上,嘆了口氣。
得,又哭了。
這女人的淚腺,是不是跟別人不太一樣啊?
怎麼動不動就哭呢?
他心裡頭這麼想著,但手上拍撫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
陽台上,狗爺趴在那塊暖烘烘的地磚上,眯著眼,看著屋裡那對抱在一起的母子,嘴角勾起一絲人性化的笑容。
它搖了搖頭,在心裡頭默默地感嘆了一句:
這小子,嘴上說著不在乎,心裡頭其實還是挺在乎的嘛。
嘴硬心軟,這傲嬌性子隨誰啊。
反正肯定不隨自己,沒準隨那三個老鬼。
……
趙雅今晚就在姬左道的宿舍睡下了。
姬左道把自己的床讓給了她,讓她陪著七七睡。
自己則是抱著被子,跟狗爺擠沙發去了。
夜深了。
宿舍里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野貓叫春的聲音,跟嬰兒哭似的,聽著怪瘮人的。
姬左道躺在沙發上,閉著眼,呼吸平穩,看著像是睡著了。
但他沒睡。
他在等。
等了大概一個多小時,確認隔壁房間傳來了趙雅均勻的呼吸聲,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姬左道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一隻潛伏在暗處的獵豹,瞳孔里閃爍著幽幽的光芒。
先是側耳聽了聽,確認趙雅確實睡著了,這才輕手輕腳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狗爺的鼾聲停了一瞬,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翻了個身,繼續睡。
姬左道穿上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微微晃動。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狗爺沒有回答,只是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表示知道了。
姬左道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姬左道護食。
這事兒吧,打小就這樣。
小時候在哀牢山上,娘娘給他的吃食,他從來不捨得分給別人。
哪怕狗爺湊過來想蹭一口,他都會護得死死的,跟一隻護食的小狼崽子似的,呲著牙,發出嗚嗚的威脅聲。
後來長大了,姬左道護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三位師傅教他的本事,他護著,不讓外人學了去。
狗爺這條老狗的命,他護著,誰敢動狗爺一根毛,他能跟人拼命。
七七那個小丫頭,他護著,誰敢欺負她,他就讓誰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娘娘……雖然娘娘不用他護,但他心裡頭也記著,誰敢對娘娘不敬,他早晚要找補回來。
現在,又多了一個人。
一個他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也不敢有的人。
親媽。
這個詞很陌生。
陌生到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活了十九年,一直覺得自己不需要這種東西。
他有師傅,有狗爺,有七七,有娘娘,有那群雖然煩人但關鍵時刻靠得住的狐狸精。
他的世界已經夠擁擠了,不需要再多一個人擠進來。
可趙雅就這麼硬生生地擠進來了。
帶著那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溫暖的、柔軟的、不計回報的愛。
說實話,他挺享受的。
享受那種被人真心對待的滋味。
享受那種被人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呵護著的感覺。
享受那種無論他做什麼、說什麼,都會有一個人在背後無條件支持他的底氣。
這感覺,好到他有點害怕。
害怕有人來搶。
害怕有人來破壞。
害怕有人想把這份溫暖從他身邊奪走。
所以,當趙雅在那種被蠱惑催眠的狀態下,仍然抓著他說出「不要殺掉並兒和王剛」的時候,姬左道心裡頭確實不爽了。
很不爽。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剛叼到嘴裡的一塊肉,還沒咽下去呢,就有人想從他嘴裡把肉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