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是從濃黑到藏青,再到魚肚白的漸變。
秦淮茹就坐在炕沿,手裡那把生鏽的剪刀,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微光。刀尖對著左手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已經抵了整整半夜。
她試了三次。
第一次,刀尖刺破皮膚,一點血珠滲出來,小當在夢裡哼唧了一聲,她手一抖,剪子掉了。
第二次,她咬緊牙關,用力按下去,血線開始蔓延,槐花突然翻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含糊地喊了句「媽媽」。她的力氣瞬間抽空。
第三次,就是現在。天快亮了,兩個孩子睡得沉了,院裡開始有了窸窣的動靜。這是最後的機會。
手腕上的傷口結了薄薄的血痂,微微刺痛。她看著那點暗紅,又看看兩個女兒沉睡中稚嫩的臉龐。小當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槐花的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毫無防備。
「媽媽死了,你們怎麼辦?」這個念頭像冰水一樣澆下來,讓她渾身一顫。
賈張氏會管嗎?不會,她只在乎棒梗。易中海?他只在乎他的權威和算計。傻柱?他對自己失望了。院裡其他人?都在看笑話。
沒人會管這兩個「賠錢貨」。她們會像野草一樣,自生自滅,或者……像陳小雨一樣,「意外」落水。
「不……」秦淮茹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
她不能死。她死了,小當和槐花就真的沒活路了。
「哐當」一聲,剪刀掉在地上。
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但幸好,孩子們沒醒。
秦淮茹彎腰撿起剪刀,走到鏡子前。鏡中的女人頭髮蓬亂,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只有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死去,又有別的東西在灰燼中冷冷地燃起。
不再是秦淮茹了。
那個軟弱、依賴、總是用眼淚和柔弱換取生存空間的女人,在昨晚拿起剪刀的那一刻,就已經跟著死去的賈張氏和棒梗一起埋了。
現在活下來的,是秦寡婦。
只為兩個孩子活的秦寡婦。
她舀了點冷水,胡亂擦了把臉,把頭髮攏到腦後,用一根舊布條紮緊。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藏青色、洗得發白但還算整潔的舊褂子換上。然後,她開始收拾屋子。
動作麻利,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她把棒梗和賈張氏生前的東西——那些惹人傷心也惹人閒話的物件,全部收攏到一個破包袱里,塞到了床底最深處。把家裡僅剩的那點棒子麵倒出來,仔細稱了稱,最多還能吃三天。
三天。
她得在這三天內,找到活路。
上午:街道辦與派出所
上午八點半,秦淮茹出現在了交道口街道辦。
王主任看到她,嚇了一跳:「淮茹?你……你怎麼來了?」眼前的秦淮茹,雖然憔悴,但背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得嚇人,跟以前那個總是未語淚先流的小媳婦判若兩人。
「王主任,我來辦幾件事。」秦淮茹的聲音很穩,沒有哭腔,「第一,我婆婆賈張氏的死亡證明,我已經拿到了,需要變更糧本戶主。第二,我兒子賈梗和婆婆的喪葬費用,街道是否能給予一定的補助?第三,我現在的家庭情況,是否符合申請特殊困難補助的標準?」
條理清晰,直奔主題。
王主任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啊……這個……變更糧本需要死亡證明、戶口本、你的身份證明,還有院裡出具的證明。補助的事……我得查查規定。」
「規定我打聽過,」秦淮茹從懷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她昨晚借著月光,用鉛筆頭抄下來的街道救濟條款,「特殊困難家庭,直系親屬兩人以上非正常死亡,可以申請一次性撫恤補助和每月定量補助。我婆婆和我兒子,三天內相繼死亡,應該符合條件。」
王主任接過那幾張紙,看著上面工整卻帶著顫抖的字跡,心裡嘆了口氣。她是知道賈家情況的,也同情秦淮茹,但……
「淮茹啊,規定是規定,但審批需要時間,而且不一定能批下來。現在物資緊張,街道也難。」
「我明白,」秦淮茹點頭,「但該走的程序我要走。另外,糧本變更,今天能辦嗎?家裡兩個孩子,等米下鍋。」
她的目光平靜卻執拗,看得王主任有些不自在。
「這樣吧,」王主任想了想,「變更手續我先幫你遞上去。糧本……在誰那兒?」
「在院裡一大爺易中海那兒,他說替我保管。」
王主任皺了皺眉:「糧本是居民重要憑證,應該由戶主或直系親屬保管。他代管……不合規。你回去跟他要,如果他不給,你來告訴我,街道出面。」
「好,謝謝王主任。」秦淮茹彎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背影瘦削,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
從街道辦出來,她又去了派出所。
負責賈張氏案子的趙警官看到她,也有些意外。
「秦淮茹同志?有什麼事嗎?」
「趙警官,我想問問,我婆婆的案子,有進展嗎?」秦淮茹問。
趙警官搖搖頭:「還在調查。現場痕跡很亂,像是搶劫,但財物沒丟失,很奇怪。另外,你婆婆昨晚去城西做什麼,查清楚了嗎?」
「她說去找人做法事,」秦淮茹說,「但我不清楚具體找誰。趙警官,我想提供一條線索。」
「哦?什麼線索?」
「我婆婆……有抽鴉片膏的舊癮,」秦淮茹壓低聲音,「解放後戒了,但我知道她偶爾還會偷偷買。城西棺材胡同,有個叫『張記雜貨』的黑市點,可能賣這個。」
趙警官眼神一凝,立刻拿起筆記錄:「張記雜貨?具體位置?」
「棺材胡同最裡面,門口掛著牌子。」秦淮茹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我懷疑,她昨晚可能是去買鴉片膏,在路上出的事。」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趙警官看著她。
「以前不敢說,也……沒想起來。」秦淮茹垂下眼,「現在家裡就剩我和兩個孩子了,我希望能儘快查清真相,不管是我婆婆自己惹的禍,還是有人害她。」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漠,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趙警官打量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好,這條線索很重要,我們會去查。謝謝你配合。」
離開派出所,秦淮茹站在初春清冷的街頭,深深吸了口氣。
舉報黑市點,斷了鴉片膏的來源,也斷了某些人可能利用這個秘密要挾她的路。同時,把警方的視線引向城西,引向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和亡命徒。
她不知道婆婆是誰殺的,但她希望警方查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別回頭盯著這個院子。
中午:與易中海的對峙
中午,秦淮茹回到四合院。
她沒有回家,直接敲開了易中海的門。
易中海正在吃午飯,一碗棒子麵粥,一碟鹹菜。看到秦淮茹,他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她今天截然不同的神態。
「淮茹?有事?」
「一大爺,我來拿我家的糧本。」秦淮茹開門見山。
易中海筷子一頓:「糧本?不是說好了,變更完戶主再給你嗎?」
「王主任說了,糧本應該由戶主或直系親屬保管,代管不合規。」秦淮茹直視著他,「街道可以出面協調。我想,就不麻煩街道的同志跑一趟了。」
易中海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秦淮茹會搬出街道辦。
「淮茹,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替你保管,是為了你好,怕你年輕不懂事……」
「我懂事了,」秦淮茹打斷他,聲音不大,卻透著冷硬,「謝謝一大爺這段時間的『照顧』。現在賈家就剩我一個大人,該我自己擔著了。糧本,請您還給我。」
兩人目光交鋒。
易中海第一次在秦淮茹眼中看不到絲毫的怯懦和哀求,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不容置疑的堅持。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了。再拿捏,恐怕會適得其反。
「好,」易中海放下筷子,起身從裡屋拿出那個熟悉的糧本,遞給秦淮茹,「拿去吧。不過淮茹,院裡大會的決定,你得執行。檢查要貼出來,思想要深刻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