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三秒。
這三秒,能幹啥?
不夠抽一口煙,不夠眨兩下眼,甚至不夠想一遍老婆孩子的臉。
但在戈壁灘這群人心裡,這三秒,比這輩子都長。
林楓背對著那個方向。
所有人都背對著。
這是死命令。誰要是敢回頭看,那是找瞎。
大家都戴著墨鏡。那墨鏡黑得跟鍋底似的,平時戴上就是個瞎子,啥也看不見。
但現在,必須戴。
「零!」
喇叭里的聲音,乾脆,利落。
就像是法官敲了一下錘子。
起爆。
那一瞬間,林楓覺得後腦勺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
不是疼。
是亮。
哪怕背對著,哪怕閉著眼,哪怕戴著那副鍋底墨鏡。
光,還是鑽進來了。
那一刻,天地間沒有別的顏色。
沒有黃沙,沒有藍天,沒有綠色的儀器櫃。
只有白。
慘白。
透骨的白。
林楓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他覺得自己變成了透明的,這光把他的骨頭架子都照出來了。
那是幾億度的高溫在釋放。
那是把太陽拽下來,塞進了一個鐵罐子裡,然後一腳踩爆。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光比聲音跑得快。
光到了,聲音還在路上磨蹭。
這幾秒鐘的寂靜,最熬人。
就像是有人拿槍頂著你的腦門,卻遲遲不扣扳機。
大家都趴在地上,雙手抱頭,張著嘴。
張嘴是為了防震,不然耳膜能給震穿了。
林楓數著數。
一,二,三……
來了。
先是地皮在抖。
像是有條地龍在底下翻身。
緊接著,是一聲悶雷。
不是那種「轟隆隆」的滾雷,是一聲脆響。
「咔嚓!」
就像是老天爺的脊梁骨斷了。
然後才是排山倒海的咆哮。
那種聲音,你聽不見。因為太大了,耳朵已經罷工了。你只能感覺到胸口被人用大錘輪流砸。
咚!咚!咚!
掩體頂上的灰,嘩啦啦往下掉。
有人帽子飛了。
有人茶缸子震碎了。
林楓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那個頻率跳迪斯科。
這就是「大炮仗」。
這就是咱們勒緊褲腰帶,把金戒指、銀手鐲都捐了,換回來的那個響聲。
真他娘的響啊。
響得讓人想哭。
……
衝擊波過去了。
「起立!」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大傢伙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土,一個個跟瘋了似的往外沖。
衝到觀察口,衝到掩體外面。
摘掉墨鏡。
往那邊看。
那一刻,所有人都傻了。
沒人說話。
沒人歡呼。
幾百號大老爺們,就那麼呆呆地站著,像一群木頭樁子。
天邊,升起了一個太陽。
火紅火紅的。
在這個太陽頂上,一朵巨大的蘑菇雲,正在翻滾,生長。
它太大了。
大到讓人覺得自己像個螞蟻。
那雲彩里,黑的,紅的,紫的,各種顏色攪和在一起。像是把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給踢翻了。
它還在往上竄。
一直竄到九霄雲外。
把原本那幾朵可憐巴巴的白雲,直接撞碎了,吞了。
霸道。
蠻橫。
不講理。
這就是力量。
絕對的力量。
在這股力量面前,什麼陰謀詭計,什麼封鎖制裁,都成了笑話。
你有狼牙棒,我有天靈蓋?
去你大爺的。
老子現在也有狼牙棒了!
而且比你的還粗!
「成了……」
老張頭嘴唇哆嗦著,兩行老淚順著滿是褶子的臉往下淌。
他想把帽子扔上天,手舉起來,沒勁兒了,帽子掉在地上。
他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嚎啕大哭。
哭得像個孩子。
這一哭,像是開了閘。
周圍的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有人在那兒捶胸頓足,有人在那兒狂吼亂叫。
「響了!響了!」
「咱們有這玩意兒了!」
「以後不用看人臉色了!」
林楓沒哭。
他靠在門框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
煙盒被汗水浸透了,煙也是濕的。
他點了好幾次,沒點著。
手抖得太厲害。
錢飛走過來,掏出自己的打火機,幫他點上。
錢飛的手也在抖。
兩個人的手湊在一起,哆哆嗦嗦好半天,才把那點火星子湊到菸頭上。
林楓深吸了一口氣。
辣。
嗆嗓子。
但他覺得,這輩子沒抽過這麼香的煙。
他看著遠處那朵還在翻滾的蘑菇雲。
那不是雲。
那是挺直的腰杆子。
那是幾萬萬人的尊嚴。
那是從今往後,咱們能坐在桌子上,跟那幫洋鬼子平起平坐說話的底氣。
「老林,」錢飛聲音沙啞,「你說,這響聲,那邊能聽見嗎?」
林楓吐出一口煙圈。
「聽得見。」
他笑了。
笑得很壞,很痞,很解氣。
「這一聲,能把他們的耳膜震破。」
……
大洋彼岸。
星條國。
這裡正是白天。陽光明媚,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
一棟白色的房子裡。
幾個穿著筆挺西裝、肩膀上扛著星星的大人物,正在開會。
桌子上擺著精緻的瓷杯,裡面是現磨的咖啡,香氣撲鼻。
旁邊還有剛烤好的小餅乾。
他們在討論什麼?
討論怎麼繼續封鎖那個東方的窮國。
討論怎麼在那個半島上再搞點事情。
討論下一季度的軍費預算,怎麼多撈點油水。
氣氛很輕鬆。
甚至有點無聊。
在他們眼裡,那個東方的國家,就是一群穿著破棉襖、拿著燒火棍的農民。
造那個「大殺器」?
別逗了。
給他們圖紙他們都看不懂。
他們連像樣的鋼都煉不出來,還想煉鈾?
那是上帝才能幹的事。
「那個林楓,最近有什麼動靜?」一個胖將軍咬了一口餅乾,問道。
「沒動靜。」情報官聳聳肩,「據說在戈壁灘上種樹呢。或者是挖煤。」
「哈哈哈。」
屋子裡響起一陣鬨笑。
「讓他們挖吧。」胖將軍擦了擦嘴角的餅乾渣,「等他們挖出來,那是下個世紀的事了。」
就在這時候。
門被撞開了。
不是推開,是撞開。
一個年輕的軍官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帽子都歪了,手裡抓著一張電報紙。
臉色慘白,跟見了鬼似的。
「幹什麼?!」胖將軍皺眉,「沒規矩!」
「將……將軍……」
年輕軍官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利索。
「地震……地震監測局……報告……」
「地震?」胖將軍不耐煩地擺擺手,「哪裡地震了?舊金山還是洛杉磯?震級多少?」
「不是……不是咱們這兒……」
年輕軍官咽了口唾沫,把那張紙拍在桌子上。
「是東方……那個戈壁灘……」
「震級……震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