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山正蹲在院子裡,跟幾個漢子一起和泥,聞言把手上的泥巴在褲子上蹭了蹭。
「向暉兄弟,你放心,我給你找的,是咱們公社盤炕第一把好手,孫老蔫兒。」
「他盤的炕,燒起來熱得能烙餅,還省柴火,就是人有點……」
劉大山話沒說完,院門口就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
「人有點啥啊?」
過了不大一會,耿向暉就看到一個乾瘦的小老頭,背著手,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徒弟,都背著工具袋。
老頭山羊鬍,一雙眼睛賊亮,上下打量著院子裡的新磚新瓦,最後目光落在耿向暉身上。
「你就是要盤炕那小子?」
耿向暉走出來,遞上一根煙。
「孫師傅,辛苦您跑一趟。」
孫老蔫兒沒接煙,拿鼻子聞了聞屋裡飄出來的味兒。
「這老炕,是該拆了,再燒下去煙都嗆死人。」
他走進屋,繞著那盤黑漆漆的土炕轉了兩圈,用手敲了敲炕面,又趴下去看了看灶門。
「拆了,全拆了。」
「盤倆新的,東西屋各一個,要多大,你自己說。」
「孫師傅,活兒有點急。」
耿向暉開門見山。
「哦?」孫老蔫兒眼皮抬了一下。
「多急?」
「兩天。」
院子裡和泥的聲音,停了。
劉大山一口唾沫卡在喉嚨里,咳了半天。
孫老蔫兒那兩個徒弟,手裡的工具差點掉地上。
「我岳父岳母,要來。」
孫老蔫兒愣住了。
他懂了。
「兩天……」
孫老蔫兒咂摸著這倆字,搖了搖頭。
「不可能,盤炕是細活,打地基,盤煙道,抹面,一道工序都不能省。三天盤出來的炕,那是坑,不是炕。」
「錢,我加倍。」
耿向暉看著他。
「這不是錢的事。」
孫老蔫兒一擺手。
「這是我老孫頭的手藝,砸了招牌,給多少錢都不干。」
「一天三塊,管三頓飯。」
孫老蔫兒眼角也抽了一下,但還是搖頭。
「名聲比錢重要。」
劉大山進來附和的誇讚說道。
「都說您那手藝,是神仙教的,煙道盤得九曲十八彎,火龍在裡頭走,能把熱氣一點不糟蹋,全留在炕里。」
孫老蔫兒的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
「那是啥時候的事了……」
「這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孫師傅您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孫老蔫兒的鬍子,翹了起來。
「那是,我盤的炕……」
「這活兒,別人幹不了,我也信不過。」
耿向暉打斷他。
「您要是覺得兩天不行,那就算了,我再去……」
「誰說不行!」
「不就兩天嗎!」
「拆!」
「好嘞師傅!」
兩個徒弟像是得了將令,嗷嗷叫著就沖了進去。
叮叮噹噹的聲音,瞬間響徹了整個院子。
劉大山湊過來,沖耿向暉豎了個大拇指。
耿向暉沒笑,他看著熱火朝天的院子,心裡那塊石頭,還沒落地。
孫老蔫兒不愧是老師傅,指揮若定。
「那塊坯子拿過來,對,就那塊,敲碎了墊底。」
「你帶人去後山,給我挖最粘的黃泥,摻上麥稈,用腳給我踩實了!」
「灶門口要砌火牆,火牆後面是分煙道,這叫二龍出水,煙一進去,就得分開走,不能打架!」
整個院子,連同白微,都成了孫老蔫兒的下手。
白微也顧不上備課了,端茶倒水。
耿向暉更是成了大力工,哪裡需要搬東西,哪裡就有他。
他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一使勁就鑽心地疼,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幹活的漢子們看著他這樣,手底下也更賣力了。
一天一塊錢的工錢,還管肉管酒,誰不玩命干?
第一天,兩鋪老炕被拆得乾乾淨淨,新炕的基底也全都打好了。
第二天,煙道盤了起來。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孫老蔫兒親自上手,一塊土坯一塊土坯地碼,嘴裡還念念有詞。
「這煙道,是炕的龍脈,龍脈順了,這炕才能活。」
「你看這,得留個哈風眼,不然煙憋在裡頭,就成了死龍。」
耿向暉蹲在一邊看,他前世也盤過炕,但跟孫老蔫兒這手藝比,簡直就是小孩過家家。
到了第二天半夜,兩鋪大炕的炕面,終於用攪拌了麻刀的黃泥,抹得平平整整,面上油亮亮的。
院子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整好了!」
劉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像條狗。
孫老蔫兒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全是得意。
「小子,看看,兩天不多不少。」
耿向暉走上前,用手摸了摸炕面,還是濕的,冰涼。
「孫師傅,這炕,啥時候能燒?」
「急啥。」
孫老蔫兒白了他一眼。
「用小火,慢慢的燎,燎上個一天一夜。」
就在耿向暉開始起火燒爐子燎炕。
就在這時,一個半大小子從院子外跑了進來。
「村口來了輛吉普車!四個輪子的那種!」
「車上下來兩個人,穿得都跟城裡人一樣,問,問咱們村白老師家在哪!」
耿向暉和白微都是一驚,猛地從炕沿上站了起來。
「他們怎麼會這麼快!」
白微皺著個眉頭說道。
「比突然襲擊還突然。」
耿向暉沒轍,白微的爹娘真是會整事,兩個電報都是煙霧彈。
「閨女,開門,我跟你爸來了!」
院門外,一道清亮女聲,傳進院子裡。
白微剛給燎炕的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聞聲身子一僵,手裡的火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耿向暉的心也跟著咯噔一下、
「媽?」
白微的聲音都在發抖,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屋裡,又看了一眼院子。
屋裡,兩鋪新炕的泥面還沒幹透。
院子裡,磚頭瓦塊木料堆的到處都是,地上和的泥還沒用完,整個院子就像個大工地。
「還愣著幹啥,快去開門啊!」
耿向暉反應最快,他大步走過去,拉了白微一把。
「別怕,有我呢。」
白微亂成一團的心,好像找到了一點主心骨。
耿向暉走到門口,拉開門栓。
耿向暉瞧見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
女人穿著一身得體的藍色卡其布幹部裝,外面套了一件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雖然眼角有了皺紋,但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
只是此刻,她眉頭緊鎖,嘴角向下撇著,一臉的挑剔和不滿。
她就是白微的母親,趙蘭英。
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棉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形清瘦,手裡拎著兩個沉甸甸的網兜。
他只是沉默地站著,目光從耿向暉臉上掃過,然後越過他,望向院內。
他就是白微的父親,白國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