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子兵的臉色還沒緩過來,苦著一張臉說了實話。
「團長發了高燒,溫醫生在裡面給他處理傷口,得割腐肉。」
「爛了好大一坨肉呢。」
「我看了兩眼,沒扛住。」
幾個傷兵安靜了一下,然後有個小個子的老兵「嘿嘿」笑了一聲。
「你不是說,你砍敵人最利索的嘛,怎麼看個割肉就不行了。」
高個子兵翻了個白眼。
「那能一樣嗎?」
「砍的是敵人,割的是自己團長!」
老兵咧著嘴想笑,牽扯到了左臉上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笑也變成了「嘶嘶」聲。
旁邊一個傷兵低聲說了一句。
「溫醫生是真的厲害。」
「大著個肚子在那兒割腐肉,臉上一點事沒有。」
「正常人看到那種場面早就吐了。」
高個子兵蹲了下來,點了點頭,聲音也低了。
「溫醫生給顧教授做手術的時候,整整四個小時,一個人在裡面。」
「我在門外面守著,什麼聲都沒有,就偶爾聽到器械碰一下的聲音。」
「四個小時,一聲沒吭。」
「做完的時候,癱在地上,整個人都虛脫了,可她還在交代注意事項。」
「每十分鐘摸脈搏,每半小時餵水。」
「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一個都沒落。」
通道口安靜了好一會兒。
有個年紀大一些的傷兵,左手用繃帶吊著,低著頭說了一句。
「這輩子能碰上溫醫生這樣的軍醫,是咱們的命好。」
沒有人接話,但每個人都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遠處傳來一聲悶哼。
不大的聲音,短促而沉悶,被通道的岩壁輕輕地放大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往聲音傳來的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那裡靠著一截斷了的石柱,一個人半坐半靠在石柱的根部。
右手握著一把摺疊式的小刀,左肩敞著。
肩膀上的軍裝布料被撕開了一大塊,露出底下一個圓形的槍傷入口。
傷口周圍是凝固的暗紅色血塊,中間還嵌著一個小小的金屬疙瘩。
是那顆子彈,還留在肉里。
十劉彪之前為了保護溫文寧,左肩挨了一槍,跟著隊伍撤出來之後就昏了過去。
現在醒了,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環顧四周,確認溫文寧的安全。
看到了交代完傷情的高個子兵,看到了通道口守著的幾個傷兵。
看到了遠處實驗室鐵門透出來的光。
溫醫生在那個光亮的方向,沒有危險。
他把心放了下來。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那個彈孔。
子彈還在裡面。
他擰開了摺疊刀的鎖扣,把刀刃翻了出來,湊到鼻子前面看了看刃口。
刀不長,五六公分的刃,窄而尖,是隨身攜帶的工具刀。
他用右手握著刀柄,把刀尖對準了彈孔的邊緣。
皮膚在刀尖的壓力下凹陷了一瞬,然後被劃開了。
血涌了出來!
他沒有停手,刀尖沿著彈道的方向往深處探進去。
在肌肉組織里尋找著那顆嵌進去的彈頭。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抿得死緊,臉上的肌肉繃到了極限。
刀尖碰到了一個硬物。
金屬刮擦金屬的觸感從刀刃上傳回來,那是子彈的外殼。
他調整了刀尖的角度,把彈頭的底部摳住了,然後用力往外挑。
彈頭嵌得很深,被肌肉組織緊緊咬著,挑了兩下沒挑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手上加了力。
刀尖在彈頭底部猛地一撬。
「嗤。」
彈頭從肌肉里彈了出來,帶著一小塊血紅色的組織碎片,掉在了地上的岩石上,發出一聲金屬落地的細微聲響。
血從傷口裡涌了出來,比之前更多,順著他的胸口往下淌。
他的嘴唇白得沒有血色,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淌。
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刀柄上,和血混在了一起。
通道口的幾個傷兵全都看呆了。
高個子兵張著嘴,好幾秒鐘都沒合上。
這人,活生生用一把小刀,在自己肩膀上挖出了一顆子彈。
沒有麻醉,沒有止血鉗,沒有縫合,就一把刀,硬挖的。
高個子兵的頭皮發麻,從腳底板一直麻到了天靈蓋。
他不行了!
裡頭看割腐肉,出來看挖子彈。
今天他高大壯的心理防線就沒完整過。
實話說,讓他自己拿刀在自己肩膀上挖子彈這件事,他做不出來。
不是不敢,是下不了那個手。
往自己身上捅刀子這件事需要的不只是膽量。
還有一種常人很難具備的對疼痛的鈍感和對自我的絕對控制。
這個劉彪,是個狠人啊!
劉彪挖完了子彈,把小刀收了起來,右手去扯自己身上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衣服,想撕一塊布下來綁住傷口。
「我來幫你。」
高大壯兵回過了神,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手伸到一半的時候,從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別動。」
不大的聲音,在通道里傳得很清晰。
溫文寧站在實驗室鐵門的位置,手上還拿著一塊帶血的紗布。
周圍光線昏暗,可她的視線還是落在了劉彪的肩膀上。
溫文寧走到劉彪面前,蹲了下來。
高大壯趕緊讓開了位置。
溫文寧看了一眼劉彪左肩上那個被刀刃挖開了的傷口。
彈頭取出來了,但傷口邊緣被小刀切得參差不齊,肌肉翻卷著,新鮮的血還在往外滲。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顆沾著血的子彈。
再看了看他手裡那把摺疊刀。
劉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下次別自己挖。」
這張臉上之前一直覆著的面具早就碎了,露出了他真實的面目。
三十出頭的年紀,五官端正,眉骨很高。
下頜線條硬朗,是一張見過大風大浪的臉。
他是林部長身邊最得力的保鏢,經過嚴格訓練的那種人。
國家培養這樣一個保鏢不容易。
「溫醫生,不用管我,小傷。」
「搶傷怎麼會是小傷呢?」
溫文寧沒有跟他多說,從空間裡取出了碘伏和消毒紗布,給他的傷口做清創。
她先用碘伏把傷口內部沖洗了兩遍。
把殘留的組織碎片和污物清理乾淨。
再用靈泉水浸潤過的特製草藥研成的粉末撒在了傷口深處。
那些草藥粉末遇到血液之後迅速融化,滲入組織間隙里。
出血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