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聽說妞妞沒了,晚上睡下去就沒再醒過來。」
「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
「就剩我和肚子裡這一個了。」
「我跟孩子說,你一定要活著出來,媽媽就指望你了。」
「可連這一個都被人從我肚子裡剖走了……」
病房裡陷入了死寂。
楊素娟的手攥著衣服,指節發白,另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在抖。
顧宇軒摘下了眼鏡,別過了臉。
顧老爺子坐在輪椅里,攥著拐杖的手在發顫,嘴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出來。
李護士和小周護士站在角落裡,眼睛都紅了,小周已經在偷偷抹淚。
門外走廊上的哨兵們站得筆挺,可有一個年輕戰士的下巴在微微抽動。
溫文寧看向顧子寒。
顧子寒的目光對上了她的。
溫文寧輕輕開口:「子寒,她說的是真的嗎?」
顧子寒的喉結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今早上張立查到的她丈夫的信息。」
「劉建軍,副營長,六月十七日在南線戰場陣亡。」
「戰報上寫的是帶隊衝鋒時擊斃了敵方一名少將級軍官,隨後中彈犧牲。」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壓都壓不住。
走廊上的幾個人聽到了這句話,有人輕聲問了一句。
「副營長?她男人是副營長?」
「上前線打仗的?」
「犧牲了?」
「天哪,那她還懷著孕呢……」
七嘴八舌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句都帶著複雜的情緒。
有人問得更直接。
「那她的孩子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還活著?」
「顧師長,她孩子呢?到底在哪兒啊?」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雙雙手在推著所有人看向顧子寒。
顧子寒站在那裡。
他沒有看別人,他在看地上的陳秀蘭。
那個女人蜷縮成了一團,像一條被抽乾了水分的河床,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
顧子寒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
「陳秀蘭同志。」
陳秀蘭的身體顫了一下,勉強抬起了頭。
顧子寒看著她,聲音低而沉:「你的孩子,被人從你肚子裡強行剖了出來。」
「做這件事的,是境外敵特。」
走廊上一片死寂!
「他們剖走了四個月份相近的孕婦的孩子,目的是掉包我的四胞胎。」
「想要控制我顧家的血脈,想從最根源的地方動搖我們。」
陳秀蘭的嘴張著,像一條擱淺的魚,此時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顧子寒繼續道:「你的丈夫劉建軍同志在戰場上打死了敵方一名少將。」
「你女兒落水身亡,不是意外,是那些人的報復。」
「你的孩子被剖走,也不是隨機的,是衝著你的,衝著你丈夫的軍功來的。」
「他們要讓劉建軍絕後!」
這幾個字像幾顆釘子,一顆一顆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胸腔里。
陳秀蘭的眼珠子不動了。
她好像沒聽懂,又好像全聽懂了。
然後她的嘴唇開始哆嗦,發出的聲音比耳語還輕。
「那我的孩子……活著嗎?」
顧子寒的胸口起伏了一次。
他蹲了下來,讓自己和跪著的陳秀蘭差不多平視。
一個堂堂的師長,穿著筆挺軍裝,在一個農村婦女面前蹲了下來。
「陳秀蘭同志。」
「四個被剖出來的早產兒,我們在第一時間搶救了。」
「但他們太小了,肺還沒長全。」
「前天晚上走了兩個,今天上午……」
他停了一下,喉頭滾了滾:「剩下的兩個,也沒有撐住。」
陳秀蘭的瞳孔在那一刻散了。
「你的孩子本來是最有希望活下來的那個。」
「新生兒科的劉醫生說他昨天凌晨已經脫離了呼吸機。」
「可今天早上七點的時候,心跳突然停了。」
「搶救了四十分鐘,沒有救回來。」
病房裡響起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那聲音不像哭,像是一個人從裡到外被生生撕開了。
她整個人趴在地板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瓷磚,雙手摳著地面,指甲划過地磚發出讓人牙根發酸的刺響。
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字。
「建軍……建軍……建軍……」
楊素娟再也忍不住了,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宇軒摘了眼鏡用手背按著眼角,嘴唇緊緊閉著。
溫文寧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她的眼眶紅得厲害,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涌著,但她咬著後槽牙沒讓它掉下來。
一個軍人的妻子。
丈夫上了前線再也沒回來,通知書送到手裡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才三個月大。
她撐著,她忍著,她不哭。
因為肚子裡還有丈夫的骨血,她得把這個孩子平安生下來。
可連這最後一點希望,都被人用最殘忍的方式奪走了。
這個時代下的軍屬,承受的東西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多。
溫文寧吸了一口氣,偏過頭看向顧子寒。
顧子寒還蹲著,紅著眼看陳秀蘭趴在地上哭。
他的手攥著膝蓋上方的軍裝褲面,攥出了一圈褶皺。
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
長到病房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很沉很重。
然後顧子寒站起了身。
他站直的那一刻,彎下了腰,一個九十度的躬。
朝著趴在地上的陳秀蘭。
「陳秀蘭同志。」
「你丈夫為國捐軀,是英雄。」
「你的孩子被敵人所害,我顧子寒的失職,沒有保護好。」
「對不起。」
三個字落在寂靜的病房裡,比任何聲音都重。
陳秀蘭的哭聲停了一瞬。
她從地板上抬起那張已經哭得看不清五官的臉,看著面前這個穿著軍裝彎腰朝她鞠躬的師長。
門外的走廊上,張立站在最前面。
他聽到了裡面的每一個字。
他的脊背繃直了,然後一步跨到了門口正中央的位置,面朝著病房裡陳秀蘭的方向,「啪」地立正,抬起右手。
標準的軍禮。
「副營長劉建軍同志的家屬,對不起,我們沒能保護好你和你的孩子。」
他身後的兩名警衛同時立正敬禮。
走廊上值崗的三名哨兵,一個接一個地轉過身來。
軍靴後跟併攏的聲音清脆利落。
五隻手同時抬起,定在了帽檐旁邊。
沒有人下命令。
沒有人組織。
可每一個穿著軍裝的人,在這一刻都做了同一個動作。
朝著一個失去了一切的軍人家屬。
朝著一個丈夫為國犧牲、女兒被害落水、孩子被敵特剖腹奪走的女人。
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