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又朝著走廊另一頭看了一眼,那邊有個穿著藍條紋病號服的中年男人正低著頭往樓梯口的方向溜。
走得快,走得急,但又在刻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急。
張立抬了一下下巴:「攔住那個人。」
兩名警衛追了上去,三步並兩步攔在了那人面前。
「同志,請出示一下你的住院證和身份信息。」
中年男人的腳步頓住了,抬起臉來,表情很平淡。
「我就是路過看個熱鬧,現在不是說了讓回病房嗎,我這就回去。」
「哪間病房的?」
「呃,三樓的,307。」
警衛看了張立一眼。
張立走過去,在那人面前停下來,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隻手縮在病號服的袖子裡,但袖口露出了一截手腕。
手腕上什麼都沒有,但袖口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張立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往上一擼。
袖口內側,一張折成窄條的紙條正用膠帶貼在手腕內側的位置。
那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張立把紙條撕下來展開。
紙條上的字是用原子筆寫的,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顧師長家偷別人孩子頂四胞胎。」
張立看著這行字,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比不笑還嚇人。
「來,跟我走一趟。」
中年男人的腿開始打哆嗦:「同志,誤會誤會,這不是我寫的,有人給我的,我不認識他……」
「哪個給你的?」
「一個,一個戴帽子的男人,在樓梯間,給了我兩塊錢……」
「讓你幹什麼?」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就,就讓我在人堆里跟著說兩句。」
「說那個生四胞胎的軍官家搶了別人的孩子。」
張立攥著那張紙條,轉頭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兩塊錢,一張紙條!
這不是陳秀蘭一個人的事。
有人在同時從兩個方向製造聲音。
一個是陳秀蘭衝進來哭鬧,一個是混在圍觀人群里散布謠言。
兩條線配合得天衣無縫。
如果不是嫂子站出來當場拿證據堵住了口,如果讓這些話擴散出去,顧家的名聲就算洗也洗不乾淨了。
軍人家屬偷孩子,這種話一旦傳開,不需要是真的,光是被人議論就夠受的了。
張立的牙關咬得咯吱響,招手讓兩個警衛把人帶走,自己轉身朝病房走回去。
剛走到門口,迎面撞上了從樓梯間那頭大步趕來的顧子寒。
此時的顧子寒的軍靴踩在地面上帶著一股風,整個人周身的氣壓低得走廊兩側的燈光都暗了一個度。
他穿著軍裝,肩章在走廊的燈光下反著光,大步流星地越過張立,直接推開了病房的門。
一進門,他的目光先掃向了嬰兒床的方向。
四個小傢伙還在睡著,呼吸平穩,小臉安安靜靜的。
然後他的視線轉到了病床旁邊。
溫文寧正坐在床沿上,楊素娟攙著她一條胳膊,臉色白得發光,但腰板還是挺直的。
顧子寒三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媳婦。」
他的嗓音壓著,粗糙得像砂紙:「你怎麼下床了?」
溫文寧沖他彎了彎嘴角,笑容又甜又淡定:「我沒事,站了一會兒而已。」
「況且,生完就是要起床走走的。」
她這是順產,又不是剖腹產!
顧子寒的眼裡滿是心疼,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手指,媳婦的手是涼的。
他的眉心擰得快要打結,一把扯過旁邊椅子上搭著的毯子,裹在了她肩上。
「冷不冷?」
溫文寧的唇角勾起一抹笑:「不冷。」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真沒有。」
溫文寧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朝他身後偏了偏頭。
顧子寒順著她的目光轉過身。
陳秀蘭還跪在地板上,兩個哨兵一左一右站著,走廊上的亂子已經平息了,可這間病房裡的事還沒了結。
顧子寒站直身體,面朝陳秀蘭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沒有對陳秀蘭發火。
只是轉過頭來,先確認了一遍四個孩子的狀況,又看了一眼溫文寧的氣色。
確定所有人都安全之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是對著門外的張立說的。
「查清楚,是誰把她從病房裡放出來的。」
「誰告訴她孩子在這裡的,什麼時候說的,在哪裡說的。」
「今天在走廊上散布謠言的人全部帶走,逐一審問。」
張立在門外敬了個禮:「是,已經拿下了一個,身上搜出了紙條和錢,正在審。」
顧子寒點了下頭。
張立跟著又補了一句:「師長,陳秀蘭的事……」
顧子寒抬手制止了他,視線重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陳秀蘭身上。
陳秀蘭看見他肩章上那顆星的那一刻,整個人又縮了下去。
她看著顧子寒,看著那身筆挺的軍裝,看著那張冷得像刀刻出來的臉,然後她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可這次不是癲狂的嚎叫了,而是一種無聲的絕望。
她跪著往前爬了兩步,膝蓋碾過冰涼的地磚,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姿態仰著臉看向顧子寒。
「顧師長,求求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我男人死了。」
她的聲音一下子碎了:「劉建軍,副營長,劉建軍。」
「我等他,我天天等他,我等了三個月。」
「等來的是一張烈士通知書。」
她的手指摳著地磚縫,指甲蓋翻了一片都沒察覺。
「那會兒我肚子才三個月大,我婆婆說,蘭子啊,不能哭,你肚子裡有建軍的孩子,不能哭。」
「我不哭,我忍著不哭。」
「可我七歲的閨女……」
她的身體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妞妞放學回來,說媽媽你怎麼不哭呀,爸爸都死了你怎麼不哭呀。」
「我跟她說,媽媽不能哭,媽媽肚子裡有弟弟。」
「她說好,那我替媽媽哭。」
陳秀蘭的聲音斷了,整個病房裡沒有一點多餘的響動。
「那天下午,妞妞一個人跑出去了,我以為她去找隔壁的翠花玩。」
「後來村里人來敲門,說你家閨女掉河裡了。」
「我跑過去的時候,她已經……她小臉是青的,嘴唇是紫的……」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整個人趴在地板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