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蘭抬起頭,那張哭得變了形的臉上寫滿了不甘。
「她就是我的,她那么小,我的孩子也那么小,一定是我的!」
溫文寧沒有鬆手,也沒有生氣,她低下頭看著陳秀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的道:「她不是你的。」
「她是我生下來最小的女兒,出生體重四斤六兩。」
「出生時間是前天下午五點十七分。」
「出生時哭聲最小,是陳香主任親手從我肚子裡接出來的第四個孩子。」
「手術室里當時有六名醫護人員,出生後十分鐘內完成了足底紋採集和血型登記。」
「所有這些記錄,都在護士站的檔案櫃裡放著。」
溫文寧鬆開了陳秀蘭的手腕,直起身來。
她的面色是白的,說完這段話之後嘴唇比剛才更淡了一些,但站得筆直。
「李護士。」
李護士抱著筆記板從旁邊小跑過來:「溫同志,我在!」
溫文寧朝她笑了一下:「麻煩你把我四個孩子的出生記錄念一下。」
李護士翻開記錄本,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溫文寧,產婦,四胞胎順產。」
「第一胎,男嬰,出生時間下午四點零三分,體重五斤二兩。」
「第二胎,男嬰,出生時間下午四點二十一分,體重五斤二兩。」
「第三胎,女嬰,出生時間下午四點五十二分,體重四斤八兩。」
「第四胎,女嬰,出生時間下午五點十七分,體重四斤六兩。」
「接生主刀,產科陳香主任。」
「在場醫護人員共計六人,簽名備案。」
「出生後十分鐘內完成新生兒全套登記,包括足底紋、血型、身長、頭圍。」
李護士念完,合上了本子,抬頭看向陳秀蘭。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門口還站著兩個剛才沒來得及走的圍觀家屬,這會兒聽完了全程記錄,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
「從四點零三到五點十七,間隔一個多小時生了四個,時間線對得上。」
「六個醫護人員簽名呢,這能有假?」
「人家說得清清楚楚,有什麼好懷疑的。」
「早說了嘛,顧家那是什麼人家,用得著做那種事。」
風向在短短几分鐘之內翻了個個兒。
陳秀蘭跪在嬰兒床旁邊,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垮了下去,整個人趴在地板上,兩隻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痙攣。
可她還是不肯認。
「可他告訴我的,他親口跟我說的……」
她從手掌縫裡發出破碎的聲音。
「他說我的孩子沒死,說被換到了你們顧家病房裡。」
「他說只要我鬧大了,只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怕名聲不好,就會把孩子還給我。」
「他讓我來的,他說來了就能見到我的孩子!」
溫文寧眼睛眯了一下,她蹲下身,和陳秀蘭平視。
這個姿勢讓她的腰腹隱隱發脹,但她沒有動。
「誰告訴你的?」
陳秀蘭的哭聲頓了一下。
溫文寧的聲音很輕,卻也很沉:「那個人長什麼樣?」
「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在哪裡見的面?」
陳秀蘭的眼淚還在流,可她的腦子在溫文寧這一連串問題的追問下,慢慢轉了起來。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抽噎著回憶:「下,下午……就今天下午……」
「我躺在病房裡,有個人進來的……」
溫文寧追問:「男的女的?」
「男的。」
「穿什麼?」
「白,白大褂……」
「臉呢?你看清他長什麼樣了嗎?」
陳秀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戴著口罩,我看不清臉,但是……」
她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像是在拼命從混亂的記憶里抓什麼東西。
「他的袖子……」
「袖口上有一塊藍色的,墨水一樣的痕跡,就這麼大一塊。」
陳秀蘭用兩根手指比了個銅錢大小的圈。
「還有就是味道。」
「什麼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是病房裡這種味道,更沖,更刺鼻。」
溫文寧的眼睫顫了一下,不是病房的消毒水味。
更沖更刺鼻的消毒水,那是手術室或者太平間才用的高濃度消毒劑。
「他還說了什麼?」
陳秀蘭使勁想著,整個人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說……他說你們顧家人把我的孩子偷走了,讓我趕緊去要……」
「他說我不去鬧的話,我的孩子就再也見不到了……」
「他說只要我把事情鬧大,鬧到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顧家就不敢不還……」
她的膝蓋有些發軟,站起來的時候身子微微晃了晃,楊素娟在旁邊趕緊伸手扶了她一把。
「寧寧!」
溫文寧沖婆婆搖了搖頭,表示沒事。
她轉過身看向門口的方向。
走廊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正在逼近。
張立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臉色鐵青得能擰出水來。
他「啪」地敬了個禮,目光越過門框掃了一眼病房裡的情形,那張方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嫂子,師長正在趕回來的路上,我先來處理。」
他的聲音壓得低,但語氣里的那股子怒意根本藏不住。
張立進了病房一步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陳秀蘭,還有圍在旁邊的一圈人,他的太陽穴上那道舊疤跳了兩下。
「這人怎麼出來的?」
他轉頭問跟在後面的兩個警衛。
兩個警衛臉色發白,其中一個開口道:「副處長,她說要去衛生間,值班的小劉帶她出來的時候她突然跑了。」
「小劉呢?」
「追了兩層樓沒追上,現在在樓梯口那邊。」
張立的嘴角往下一沉,沒有當場發火,但那雙眼睛裡的寒意比走廊上的冬風還冷幾分。
他不再理會警衛,大步走到走廊上,朝著兩端掃了一眼。
人群雖然散了大半,但還零零散散站著幾個,有的在病房門口探頭縮腦,有的假裝路過卻走得比蝸牛還慢。
張立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兩度。
「從現在起,產科整層樓封鎖,所有人回各自病房,任何人不得在走廊逗留。」
「周排長!」
「到!」一個年輕軍人從拐角處小跑過來。
「把走廊上所有非本樓層的人員登記清楚,姓名、病房號、來訪事由,一個不許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