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寧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楊素娟的肩頭,落在了走廊地板上那個蜷縮著的身影上。
陳秀蘭抬起頭來,她也看見了溫文寧。
那張臉映入她眼帘的那一刻,陳秀蘭的表情凝住了。
白,真白!
那種白不是病態的蒼白,是像瓷器一樣溫潤的白,配著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和微卷著散落在肩頭的長髮,整個人站在光里,好看得不像真的。
就是這個女人!
告訴她消息的那個人說,這個女人搶了她的孩子。
可看著面前這張臉,怎麼看都不像是偷走自己孩子的人。
此時,陳秀蘭的腦子更亂了。
但是,這真的是一個剛生完四胞胎的人嗎?
她的困惑只持續了一瞬間,緊接著那股子失去孩子的絕望又像潮水一樣淹了上來。
「我的孩子!」
她又開始哀嚎,趴在地上往溫文寧的方向爬。
「求求你,把孩子還給我,我什麼都不要,我就要我的孩子!」
「我男人死了,女兒也死了,就剩肚子裡這一個了!」
「你行行好,你行行好啊!」
溫文寧站在那裡,沒有後退半步。
她看著地上這個形容枯槁的女人,半天沒有說話。
走廊里又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開口。
溫文寧的嘴唇動了,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每個人都聽得見。
「你先進來。」
陳秀蘭的哭音效卡住了,滿臉的淚水和鼻涕糊在一起,她不敢相信地抬起頭。
溫文寧看著她:「我讓你看孩子。」
走廊里「嗡」了一聲。
楊素娟的臉色變了。
顧宇軒的手在輪椅扶手上攥緊了。
老爺子的拐杖在空中頓了一下。
「但是。」溫文寧接著說了下去,語氣不急不緩:「你不能碰他們。」
陳秀蘭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膝蓋朝前挪了兩步,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
「真,真的?」
溫文寧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旁邊。
李護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走廊拐角那裡。
她聽見動靜早就跑過來了,這會兒正緊張地攥著自己的筆記板。
「李護士。」
「哎,在。」
「麻煩你和另外一位護士跟我一起進去。」
溫文寧又看向楊素娟:「媽,你也進來。」
「所有人都在場,所有人都看著,讓事情清清楚楚的。」
楊素娟的嘴動了動,最後咬著牙點了頭:「好。」
顧宇軒和顧老爺子互相看了一眼。
老爺子攥著拐杖,嘴唇繃成了一條線。
「宇軒,推我進去。」
顧宇軒點了點頭,推著輪椅跟在了後面。
所有人都跟了進去。
溫文寧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穩。
她身後跟著楊素娟、王姨、李護士和另一名從護士站趕來的年輕護士小周。
顧宇軒推著老爺子的輪椅進了門,停在靠門口的位置。
兩名哨兵一左一右架著陳秀蘭的胳膊,將她帶進了病房。
陳秀蘭的腳一踏進這間屋子,整個人就開始發抖。
那是一種不受控制的顫抖,從肩膀一直抖到腳後跟。
她的目光直直地扎向了靠裡面那一排並在一起的四張嬰兒床。
眼淚無聲地往下涌,大顆大顆地砸在她那件灰色棉襖的前襟上。
溫文寧站在嬰兒床和陳秀蘭之間,側過身,給了她一條看得到的視線。
「看吧。」
陳秀蘭的膝蓋軟了一下,被哨兵架著才沒跪下去。
她睜大了那雙哭腫的眼睛,視線從第一張床掃到最後一張。
老大躺在最左邊,裹著淺藍色的小棉被,五官皺巴巴的,嘴角邊上還掛著一點沒擦乾淨的奶漬,呼吸均勻地起伏著。
老二在他旁邊,比老大安靜些,小拳頭攥著擱在腦袋旁邊,跟個投降的姿勢似的。
老三的小被子蹬開了一角,露出一條白嫩的小短腿,腳丫子不安分地蹬了兩下。
最後是老四。
陳秀蘭的視線定在了老四身上。
最小的那一個,比其他三個明顯小了一圈,臉蛋巴掌大一點,裹在粉色的襁褓裡頭,整個人縮得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雛鳥。
陳秀蘭的嘴唇開始哆嗦:「這個……這個最小的……」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掐著脖子說話。
陳秀蘭從老大看到老四,又從老四看回老大。
四張小臉,皺巴巴的,閉著眼睛,鼻樑還沒長開,嘴巴一吧唧一吧唧的。
四個孩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一樣的眉型,一樣的小鼻頭,一樣的嘟嘟嘴。
如果是四家人的孩子湊在一起的,不可能長得這麼像。
這就是……一個媽生的。
陳秀蘭的身體開始搖晃。
「不對,不對……」
她的眼珠子來迴轉著,嘴裡反覆念叨。
「他說的,他說你們偷走了我的孩子,他說最小的那個是我的……」
「可他們長得一樣,他們都長得一樣……」
「不可能四個孩子都長一樣的,除非是一個人生的……」
「可那個人說……那個人跟我說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碎,到後來只剩下嘴唇在動,聽不清任何完整的詞句。
自言自語像一隻迷了路的蜂子,在空氣里沒頭沒腦地亂撞。
楊素娟站在旁邊,一隻手抱著胸,一隻手攥著拳頭貼在腿側,看著陳秀蘭的樣子,心裡頭五味雜陳。
氣是真氣。
可憐也是真可憐。
溫文寧一直沒有開口催她,也沒有開口趕她。
她就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
陳秀蘭的自言自語持續了足有一分多鐘。
忽然,她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身子朝前撲了一步,撲通跪在了老四的嬰兒床旁邊。
「這個!」
她伸出手,顫抖的手指朝著老四的方向伸了過去:「這個最小,這個一定是我的孩子!」
她的手指快要碰到襁褓邊緣的時候,楊素娟整個人彈了起來。
「你幹什麼!」
顧老爺子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戳,臉色鐵青。
可溫文寧比所有人都快一步。
她的手輕輕但牢牢地按住了陳秀蘭的手腕,沒有用力,卻剛好把那隻手定在了半空中。
「我說了,不能碰。」
溫文寧的聲音不高,像一瓢涼水澆在了病房裡翻滾的情緒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