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寒關上門,走到床邊,彎下腰,一隻手臂從她腰後繞過去,另一隻手撐在她枕頭旁邊。
帶著酒氣。
不濃,是那種糧食酒特有的醇厚味道,暖烘烘的。
「媳婦。」他的嗓音比平時啞了一點。
溫文寧把書擱在被子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顧師長,你喝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顧子寒想了想:「七碗。」
溫文寧的眉毛抬了一下。
「七碗?」
「六哥敬了三碗,五哥敬了兩碗,大哥一碗,爸一碗。」
他把臉埋在她的脖子旁邊,聲音悶悶的:「媳婦,我沒給你丟人吧?」
溫文寧忍著笑,一隻手在他後腦勺上摸了兩下:「沒丟。」
他的胳膊往緊了收:「舅哥們來了,我得讓人家喝好。」
「媳婦,你嫁給我之前吃過那麼多苦。」
「我以前不知道,今天聽大哥說了,八歲下雪,鞋子都是破的!」
溫文寧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況且,我不辛苦,我的鞋子雖然破了,但是哥哥們都會背著我。」
「有好吃的東西,他們也都是緊著我。」
「即使,他們自己都餓著肚子。」
「家裡頭,爸媽還有七個哥哥,嫂子們都很疼我。」
想起這些,溫文寧的心裡都是暖哄哄的。
她生在這重男輕女的時代,可卻有一個這麼好的家,所有人都把她疼到了骨子裡。
「我心疼。」
顧子寒把頭從她脖子上抬起來,對著她的臉看。
眼裡還帶著點酒意,可那點酒意底下,是認認真真的疼惜。
「媳婦,以後,我也很疼很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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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文寧看著他的眼睛,伸手在他臉頰上拍了拍。
「好好好!」
她轉身從床頭柜上端起一杯水。
杯子是白瓷的,裡頭盛著的水溫溫熱熱,清亮透明。
這水是她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從空間裡渡出來的靈泉水。
「喝口水!」
顧子寒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像一股柔和的暖流,從胃裡往四肢散開。
剛剛還有點發脹的太陽穴,一下子就鬆了。
溫文寧看著他臉上那層酒紅一點一點褪下去,笑出了聲。
「顧師長的酒量原來這麼好?七碗都沒倒。」
顧子寒把杯子放下:「舅哥們來一趟不容易,不能讓人家覺得我怠慢。」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目光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沉。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兩下急促的叩門聲。
「篤篤。」
緊接著是一個壓低了的聲音響起:「師長,軍區來電,事情緊急。」
是張立的聲音
顧子寒微微蹙了蹙眉。
他看了溫文寧一眼。
溫文寧沖他輕輕點了下頭。
顧子寒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張立站在門外,穿著軍大衣,臉上帶著跑過來的冷風。
「怎麼回事?」顧子寒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張立也配合著,嗓門拔高了半分:「師長,軍區那邊出事了,需要您立刻回去一趟。」
顧子寒轉頭回到床邊,彎腰在溫文寧額頭上碰了一下。
他的聲音在溫文寧的耳邊響起:「媳婦,魚上鉤了。」
「今晚可能有些鬧騰。」
「會打擾到你休息!」
溫文寧拉了拉他的袖口,聲音軟軟的:「只要魚夠大,一切都值得。」
顧子寒嘴角動了一下,拎起床頭椅子上的軍帽扣在頭上,大步出了門。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踩得很重 。
到了一樓,對著正在收拾桌子的王姨說了一句:「王姨,軍區有事,我得走一趟。」
聲音不算大,但足夠傳到走廊深處。
張立跟在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急促的離開了!
院門開了又關上,吉普車的引擎聲轟地一下爆開來,聲浪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車輪碾過青磚甬道,聲音漸遠。
走廊盡頭那間客房裡,三個人全醒著。
王翠花貼在門板上,耳朵壓得變了形。
引擎聲徹底消失之後,她猛地轉過頭:「走了!」
她的三角眼裡冒著光:「那個當兵的走了!」
陳大強從床邊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娘,你聽真了?」
「聽真了,說軍區有事,開著車走的!」
王翠花搓著手,來回踱了兩步:「大強,機會來了。」
「趁今晚,把事情辦了!」
陳大強的手伸進褲腰,碰了碰那個油紙包,涼冰冰的,貼著肚皮。
李大麥在里側翻了個身,灰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亮著一點昏暗的光。
「娘,事成了,真給一百五?」
王翠花惡狠狠點頭:「一百五,一分不少!」
「那人說了,地方時辰都定好了。」
「咱們把事兒辦妥了,後天上午十點,城南車站橋頭,電線桿底下取錢。」
李大麥的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悶疼又來了一陣。
她咬著嘴唇沒吭聲。
陳小寶早就睡了。
睡夢中似乎吃到了大雞腿,吸了吸鼻涕蟲,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
客房外頭,客廳里還有動靜。
溫文博扶著溫文杰從西邊客房出來上廁所,路過客廳的時候,正好碰上了楊素娟。
溫文博低聲問:「楊……親家,剛才是不是子寒走了?」
「軍區那邊有事。」楊素娟笑了笑。
「大舅哥別擔心,部隊上的事常有的。」
「顧好家裡就行,吃飽喝暖。」
顧宇軒也從書房出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大舅哥放心,我在家呢。」
溫文博點了點頭,把溫文杰架回了房間。
李紅梅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也聽見了剛才那陣動靜。
她小聲跟楊素娟說道:「軍區的事,要緊吧?」
楊素娟拍著她的手:「嫂子,都是這麼過來的,當軍人家屬,就是這樣。」
「三更半夜來一個電話,人就得走。」
「習慣了。」
李紅梅點了點頭,但還是多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客廳的大沙發上,顧老爺子始終沒動。
他的酒早就醒了。
一個人坐在昏暗的燈光底下,拐杖斜靠在沙發扶手上,右手搭在拐杖頭的銅帽上。
楊素娟回頭看了他一眼,道:「爸,您也早點歇吧。」
老爺子沒應聲。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客房門的方向,停了很久,然後慢慢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