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這一家子人起來燒水做飯,用的全是這缸里的水。
那個顧老頭子,愛喝茶,一早起來先泡一壺。
王姨要做飯,洗米洗菜,都從這缸里舀。
還有那個姓李的老婆子,剛來第一天就上灶台,一準還會用這個水。
喝了,一個個上吐下瀉,爬都爬不起來。
到時候這棟樓裡頭亂成一鍋粥,那個當兵的又不在家,誰還管得了誰。
此時,他想到了溫文寧。
那個女人,白得透亮的皮膚,軟得像水的腰身,笑起來臉頰上兩個小坑,聲音甜得像含著蜜。
她要是也喝了這缸里的水呢?
渾身發軟,起不來床,四肢綿得抬不起來。
陳大強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
他靠在灶台上,腦袋裡的畫面越來越不像樣。
那個女人躺在二樓那張大床上,頭髮散在枕頭上,眼睛半睜半閉的。
誰都顧不上她。
樓下亂成一團。
只有他,好好的,啥事沒有。
他可以上樓去,推開那扇門,走到那張床跟前,俯下身去。
陳大強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喘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也不嫌臊。
「顧子寒死了,那個女人就是我的。」
他在廚房的黑暗裡,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念了一句。
「不,不用等他死。」
「只要這事成了,拿了那一百五十塊錢,我就在京市賃個房子。」
「回頭想法子把她弄到手。」
他越想越美,嘴角的水漬又淌下來了。
在灶台邊上站了好一會兒,心頭那股邪火才慢慢壓下去幾分。
他把手在褲子上又擦了一遍,轉身出了廚房。
走廊還是那樣黑。
二樓樓梯口那盞夜燈的光,隱隱約約落下來一點。
陳大強站在走廊里,沒往客房的方向走。
他仰著頭,看著那道通往二樓的樓梯。
台階一級一級往上延伸,消失在昏暗的拐角處。
上面,就是她睡的地方,幾步路的事。
陳大強的腳,踩上了第一級台階。
赤腳碰到木頭階面的一瞬間,有點涼,也有點滑。
他的腳趾往下扣了扣,穩住身形,把重心慢慢往前移。
才在第二台階的時候,木頭台階輕微響了一聲,像是老骨頭被踩了一腳發出的低哼。
他停住,心口那塊肉跳他自己都能聽到。
可這並不能阻止他的腳步。
二樓漆黑一片,只有盡頭廁所門口那盞兩瓦的夜燈,橘黃色的小圓點,遠遠掛在那裡。
什麼聲音都沒有。
嬰兒房沒動靜,主臥也沒動靜。
陳大強的腳往第三級台階上探,但還沒踩實。
黑暗裡,忽然傳來一聲響,是金屬的聲音。
「咔嚓……」
好像那是槍栓拉動的聲音。
陳大強這輩子沒摸過槍,但他聽過。
村里民兵隊過年打靶的時候,他在邊上站著看過。
裝彈,拉栓,那個聲音,跟現在耳朵里聽見的一模一樣。
聲音就從樓梯拐角的暗處傳過來的。
近,很近,近得像是有人就蹲在他頭頂上三步遠的地方,槍口正對著他的腦袋。
陳大強渾身的血從頭皮涼到腳底板,兩條腿軟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
一隻腳還搭在第三級台階上,另一隻腳在第二級,整個人往後一仰,沒站穩,屁股先著地,後背撞在台階的棱上。
疼得他齜牙,但嘴巴張著,一個字也喊不出來,立刻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從樓梯上滑了下去。
膝蓋磕在一樓的地板上,腦袋往前一栽,差點磕到牆上。
但他不敢回頭,也不敢抬頭,怕看見黑暗裡一個槍口對著自己。
他手掌撐著地板使勁往前爬,棉襖下擺拖在地上,蹭出一道又一道悶響。
七八步的距離,他像是爬了半個世紀,終於摸到客房門把手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癱了。
他抖著手,擰開門,滾了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門關上那一瞬,他的牙齒上下打架,磕得嗒嗒嗒響。
後背貼著門板,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伸直了,怎麼也收不回來。
王翠花被驚醒。
她本來睡得正香,忽然聽見門響和地上的動靜,翻身坐起來。
「誰?」
沒人應。
「大強?」
黑暗裡傳來粗重的喘氣聲,帶著一股子腥甜。
王翠花摸黑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走到門口,蹲下去,手碰到了陳大強的肩膀,那肩膀抖得像篩糠。
「娘。」
陳大強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變了調:「有,有槍。」
「啥?」
「樓梯上頭,有人拿槍。」
王翠花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也跟著抖了。
「你唬誰呢?大半夜的。」
「我沒唬人。」
陳大強把她的手抓住,攥得死緊。
「娘,那聲音我聽得清楚,是槍栓,就在樓梯拐彎那個地方。」
王翠花蹲在那裡,腦子裡嗡嗡響。
「你,你信放了沒有?」
「放了。」
「藥呢?」
「也下了,水缸里,全倒進去了,還攪了。」
「那人看見你了沒有?」
「沒有,我跑得快。」
王翠花鬆了半口氣,但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
「大強啊,別自己嚇唬自己。」
她給自己打氣。
「說不定是你聽錯了!」
「你呀,膽子小,可能就是太緊張了。」
陳大強喘氣聲慢慢勻了一點。
難道真的是自己太緊張,所以聽錯了?
此刻的陳打強深深的陷入了自我懷疑中。
可王翠花管不了那麼多。
「行了,別想了,你信也放了藥也下了,事情已經辦了。」
「明天,咱就等著看戲。」
她摸黑爬回床上,窸窸窣窣拉了拉被子。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那一百五十塊。
一百五十塊錢啊!
後天上午十點,城南車站橋頭,電線桿底下取錢。
她閉上眼,嘴角翹著,翻了兩個身,又睜開了。
「大強。」
「嗯。」
「還有一件事,天亮了我就得去辦。」
「啥事?」
王翠花側過身,壓低嗓門。
「那個戴眼鏡的說了,事成之後,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最高枝上系一條紅帶子。」
「紅帶子?」
「嗯,這是暗號。」
「他說他安排的人會在外頭盯著,看見紅帶子就知道事辦妥了。」
「到時候他們就來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