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整棟樓里唯一亮著的光,是二樓走廊盡頭廁所里那盞兩瓦的小夜燈,橘黃色,光線弱得只夠照亮門口半步路。
一樓客廳的落地鍾「嘀嗒嘀嗒」走著,分針過了十二點的位置。
王翠花也打起了呼嚕。
她睡得沉,嘴張著,鼾聲一高一低。
李大麥蜷在床里側,手一直捂在肚子上,睡著了又醒,醒了又迷糊過去。
陳大寶趴在王翠花腳頭,縮成一個小團。
陳大強靠在牆根坐了快兩個鐘頭,兩條腿盤著盤麻了。
此時,她慢慢伸直了蹭了蹭,然後站了起來,腳底挨著地板一寸一寸蹭過去,幾乎沒聲響。
走到門口,右手搭上門把,往下按了半分。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翠花翻了個身,鼾聲斷了一拍,又接上了。
陳大強把門拉開了一道縫,縫隙只有巴掌那麼寬。
他側著身子從門縫裡擠出去。
肩膀擦著門框,棉襖蹭出一點沙沙的聲響。
他停了兩秒,確認沒驚動任何人,然後赤著腳,往走廊深處走。
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有點涼,但不響。
他的腳步極輕,像是踩在棉花上。
先往左拐,走了七八步,經過廚房的門口。
廚房門沒關嚴,留了一道半尺寬的縫。
裡頭黑著,沒燈,但他知道水缸的位置。
灶台後頭,青石壘的台子,上面蓋著木頭蓋子。
他的手伸進褲腰裡,摸出那個油紙包。
還是涼的,手指捏著紙邊,在黑暗裡一層一層掀開。
掀到最裡層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撮白面子,細得像鹽,滑溜溜的。
他頓了一下。
然後把油紙包重新攥緊,往通往後院的那條窄道走去。
窄道的右手邊,有一道門。
下午上廁所的時候,他已經看好了。
門是老式的木頭門,銅扣鎖,沒上鎖。
信先放!
藥,等一會兒回來再下。
陳大強彎著腰,借著月色,摸到了那扇門。
銅扣沒上鎖,手指輕輕一撥就開了,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碰撞。
他側身擠進去,腳踩在書房冰涼的地磚上,腳趾縮了一下。
屋裡比走廊還黑,窗戶那邊漏進來一點月光,淡得像一層水霧。
剛好夠他看清左手邊那個紅木櫃的輪廓。
櫃門是推拉式的,上半截嵌著一塊玻璃,月光落在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半張臉。
那張臉灰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蹲下去,手指頭摸到櫃門底下的銅把手,往左一推。
滑軌有點澀,發出一聲低啞的摩擦聲。
陳大強把嘴閉緊,大氣也不敢出,兩隻耳朵豎著聽外頭的動靜。
樓上沒聲,走廊也沒聲,連蟲子都不叫了。
他伸手往柜子最底層探進去,指尖碰到了一排書脊,硬殼的,摸著一層薄灰。
他迅速從褲腰裡抽出那個折了兩折的牛皮紙信封。
紙面被體溫捂得溫熱,邊角已經磨出了毛。
他把信封豎起來,找了兩本書之間的那個縫隙,往裡頭一塞。
信封滑了進去,卡得穩穩噹噹。
他又用手指頭把旁邊的書往攏推了推,從外面看,書脊挨著書脊,齊齊整整,半點痕跡都沒有。
陳大強把櫃門推回原位,銅把手歸位,發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借著那點月光掃了一圈書房。
老爺子的書桌上擱著一個銅墨盒,旁邊壓著幾張紙。
書桌右手邊有個小抽屜,半開著,露出一角東西。
他本來該轉身就走的,可此時,可那個小抽屜像是在勾他。
陳大強咬了咬牙,反正現在大家都睡得那麼死,沒事,就看一下。
他湊過去,把抽屜往外拉了兩寸。
裡頭擱著一個鐵皮小盒子,盒蓋沒蓋嚴。
他把蓋子掀開,月光底下,看見了幾張花花綠綠的票。
有糧票,有布票,還有兩張肉票。
陳大強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手伸進去,捻起那兩張肉票,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一張半斤,一張一斤!
鄉下一年到頭也分不到幾兩肉,一斤半的肉票,夠他們一家過個像樣的年了。
他又翻了翻,底下還壓著一張工業券。
「老東西。」
他的聲音比蚊子還細:「藏這麼多好東西,也不拿出來分分。」
「一家子親戚上門,吃的是死面饅頭,喝的是清水。」
「人家那個鄉下來的老婆子就殺雞搬酒,咱們連個雞腿的邊都摸不著。」
他把那幾張票一股腦攥在手心裡,連同那張工業券。
手指頭握得很緊,票面褶了。
他塞進貼身那層背心的內兜里,用手在外頭按了按,緊貼著胸口,然後把抽屜推回去,盒蓋合上。
陳大強最後看了一眼書房,嘴角往兩邊咧開,那笑在月光底下,又貪又丑。
他退出書房,手指頭把銅扣輕輕搭回去,然後,往廚房的方向走。
廚房的門還是半掩著,那道縫沒人動過。
他側身擠進去,赤著的腳踩在廚房的青磚地面上,比書房的地磚還涼。
灶台就在前頭,青石壘的台子上,擱著那口大水缸。
缸蓋是木頭的,圓的,上面放著一個鐵勺。
陳大強走到水缸跟前,兩隻手搭上缸蓋的邊沿,往旁邊一挪。
缸蓋沉,他搬的時候手臂繃著筋,木頭磕在石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子一緊,停了兩秒,耳朵豎起來,聽著動靜。
好一會,沒有動靜,他才又把右手伸進褲腰裡,摸出那個油紙包。
掀開最後一層油紙的時候,指尖碰到那撮白面子,滑溜溜的,比麵粉細。
他把油紙包湊到水缸上方,手腕一翻。
那撮白粉刷地全撒了進去,落在水面上,散開了一圈。
陳大強順手抄起缸蓋上擱著的那把鐵勺,伸進水缸里攪了攪。
勺子在水裡轉了三圈,白粉沒了影,水面恢復了平靜。
他把勺子放回原位,缸蓋搬回去蓋上。
做完這些,陳大強靠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撐著台沿。
心跳得厲害,後背的棉襖濕了一片!
可他嘴角是翹著的,腦子裡轉的全是明天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