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先看了茶攤子的方向,在那個戴灰布帽的男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看了修鞋攤子,看了賣報的,看了那兩個背工具包的工人。
最後看向第二根電線桿底下,沒有人。
王翠花沒來。
陳大強也沒來。
他等了三分鐘。
三分鐘裡,他的目光又掃了兩圈。
第三圈的時候,他的步子已經開始往回收了。
不對勁,空氣里的那種違和感,是一個幹了多年情報工作的人才能聞到的。
太安靜了!
茶攤上只有一個人,沒有第二碗茶。
修鞋的蹲了太久了,可面前那隻鞋連膠都沒補上去。
賣報的鞋帶系了三分鐘還沒系好。
金絲眼鏡轉身就走。
顧子寒右手從桌下抬起,收網!
修鞋攤後面兩人,堵住了金絲眼鏡往西退的路。
賣報小販扔了貨框,三步衝到了橋頭南端。
兩個背工具包的工人從胡同口兩步跨出來,堵住了北邊。
張立站了起來,錐子和線團滾了一地。
金絲眼鏡的反應極快,右手伸進皮包里,抽出來一把槍!
橋頭的行人還沒反應過來。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姑娘站在電線桿旁邊,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嘴裡喊著「糖葫蘆,冰糖葫蘆嘞」。
七八歲的樣子,扎兩個小辮子,臉蛋凍得通紅。
金絲眼鏡的左手一伸,把小姑娘往懷裡一帶。
槍口頂在了小姑娘的太陽穴上。
「都別動!」
金絲眼鏡的聲音尖利,帶著南方口音的尾巴在冬天的空氣里抖。
小姑娘被勒在他臂彎里,手裡那串糖葫蘆掉在了地上,山楂球沾了泥,滾到了路邊。
她的嘴張著,想哭,可被槍口頂著太陽穴,連哭都哭不出來。
「退後,全退後!」
金絲眼鏡往後退了一步,背靠電線桿,槍口一直貼著小姑娘的腦袋。
他的手在抖,但槍沒有離開。
張立衝到了十步遠的位置,才停了下來。
他的手摸到了腰間的槍套,可沒有拔出來。
他不敢。
槍口下面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的命!
張立吼了一聲:「放下槍,放開人質!」
金絲眼鏡哈哈笑了一聲:「放開?你覺得我會放開?」
「讓你們的人全撤,退到街口,給我一輛車,我要活著離開這兒!」
橋頭的行人終於反應過來了,尖叫聲四散。
挑扁擔的菜販子丟了扁擔往巷子裡鑽,下棋的老頭們掀翻了棋盤,蹲著牆根不敢動。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被人流推著往橋下跑,懷裡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叫。
可金絲眼鏡就是要這個亂。
越亂,他越有脫身的機會。
「三十秒!」
「三十秒之內不撤人,我開槍!」
他把小姑娘勒得更緊了,小姑娘的臉漲成了紫紅色,兩條辮子散了,在風裡飄著。
張立的手在槍套上攥著,指關節都白了:「別衝動,我們可以談。」
「沒什麼好談的,退後!」
此刻,顧子寒站在橋頭東側的一棵柳樹後面。
柳樹的樹幹不粗,遮不住一個一米八七的人,可他側著身子,只露出半個肩膀,距離金絲眼鏡,十五步。
他的右手搭在腰間,眼睛盯著金絲眼鏡持槍的那隻手。
右手,槍在虎口和食指之間夾著,食指搭在扳機上,沒有扣。
槍口貼著小姑娘的太陽穴,角度朝右偏了大概十五度。
人質在左側,槍在右側,手腕是露出來的。
從這個角度,手腕到槍口之間有一段空隙,大概三寸。
顧子寒的右手從腰間抽出了槍。
他的槍是五四式,標準軍用。
右手握槍,左手托底,槍口壓低,藏在柳樹幹的陰影里。
他的呼吸緩緩放慢……
金絲眼鏡的嗓子又拔高了:「還有十秒!」
小姑娘哭著大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細細的聲音在橋頭上飄,聽得人心口發緊。
「五秒!」
金絲眼鏡的食指開始往扳機上收。
而就在此刻,顧子寒扣了扳機……
槍聲在冬天的空氣里炸開,脆,短,像是有人拿鐵錘在石頭上砸了一下。
子彈飛出,穿過冷空氣,打在金絲眼鏡的右手腕上,一團血霧在手腕的位置炸開。
金絲眼鏡的手指頭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白朗寧手槍從他手裡飛了出去,在地面上彈了兩下,滑到了垃圾桶旁邊。
「啊!」
他的慘叫聲比槍聲還尖。
左手一松,小姑娘摔了下來,跌坐在電線桿根底下,兩條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了。
「抓住他!」
張立帶著三個人撲了上去。
金絲眼鏡捂著手腕往後倒,背靠著電線桿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血從手腕上往外涌,順著手指頭滴在地上的碎雪裡,一點一點,紅白交映。
張立把他按在地上,膝蓋頂著他的後背,手銬鎖上了。
黑皮包掉在兩步遠的地方,拉鏈散了,東西灑了一地。
厚厚的一沓大團結散在碎雪和泥地上,粉紅色的票面被風吹得卷了邊。
還有一張紙片,被風颳著往橋欄杆那邊飄。
張立一腳踩住,彎腰撿起來一看,是一張船票。
明天清晨,京市碼頭出發,目的地港島。
他翻了個面,船票底下壓著另一張紙,疊了兩折。
張立展開一看,手指頭在紙面上停了一拍,是一份軍區布防圖的殘卷。
畫的範圍不大,只有京市周邊三個哨卡和兩條軍需運輸線的位置。
但光是這些信息要是流到了外頭,足夠讓一群人掉腦袋了。
此時,顧子寒緩步走了過來,他把手裡的槍插回了腰間的皮套里。
「顧師長,您看看這個!」
顧子寒接過張立手裡的船票和那張殘卷。
看到船票的那一刻,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明天清晨的船。」
「果然,他要跑。」
張立把金絲眼鏡從地上拽起來。
金絲眼鏡的臉灰白,眼鏡碎了一隻鏡片,另一隻還掛在鼻樑上,歪歪斜斜的。
他的手腕在淌血,可嘴角往上歪了一下。
「顧師長,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
「你抓不完的,你抓不完的!」
「你很快就會死了,很快,很快……」
張立一巴掌拍在了眼鏡男的頭上:「閉嘴!」
「狗娘養的東西,再多說一句,老子把你的牙全部打下來!」
顧子寒冷冷的看了一眼眼鏡男。
金絲眼鏡聲音嘶啞:「你查不到的。」
「他們遠比你想的聰明一百倍!」
「顧子寒,你不知道你自己得罪的是誰!」
「你們鬥不過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