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蘭的聲音最先傳了上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慌張。
「顧師長,你胳膊上的血還在流,我剛才看見你袖子上全是,得趕緊去醫院看看啊!」
腳步聲從一樓客廳到樓梯口,「咚咚咚」地往上跑,中間還絆了一腳,摔了個趔趄,扶著樓梯扶手才穩住。
緊跟著是另拐杖的聲音,一下一下點在樓板上,節奏穩得像鐘擺。
還有第三個人的腳步聲,不快不慢,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比前兩個人都輕。
溫文寧聽出來了,是老爺子和她爸。
顧子寒也聽出來了!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兩隻手快速理了一下身上的大衣,把左臂上剛纏好的繃帶往袖筒里塞了塞。
溫文寧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大衣前襟上最顯眼的那個彈孔用衣領擋住,順手把大衣扣子從上往下扣了兩顆。
兩個人的動作幾乎是同步的,默契到不需要任何眼神交流。
陳秀蘭第一個衝進嬰兒房,看見顧子寒這個樣子,臉「刷」地白了。
「顧師長,你這,這臉上怎麼還破了?」
「天吶,你這衣服上是不是血?」
「怎麼這麼多!」
她嗓門一急就往上竄,聲音尖得差點把安昭吵醒。
安昭在被子裡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沒醒。
溫文寧趕緊做了個手勢:「陳姐,小聲點,孩子們剛睡踏實。」
陳秀蘭趕緊捂住嘴,可兩隻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顧子寒那條左臂。
繃帶纏得雖然整齊,可袖口露出來的那一截白紗布上已經洇出了一點淡紅色,在燈光底下格外扎眼。
「顧師長,你到底怎麼傷的?」
「是不是出了車禍了?」
「外面雪這麼大路又滑!」
顧子寒搖頭道:「陳姐,沒事,路上車拋錨了,下來推車的時候腳底打滑,摔了一跤。」
「胳膊蹭在路邊的鐵柵欄上,擦了一道。」
「看著嚇人,其實不深,寧寧已經給我處理過了。」
他說著,還抬起左臂在陳秀蘭面前晃了一下,做出一副完全不礙事的輕鬆樣子。
可那條胳膊抬起來的時候,他的眉心抽了一下,幅度很小,被他嘴角牽起的笑遮過去了。
但溫文寧看見了。
哎,他家男人就是愛逞強!
陳秀蘭將信將疑:「摔了跤?那有沒有磕到頭?」
顧子寒搖頭:「沒有沒有,腦袋硬著呢。」
就在這時候,拐杖聲停在了門口。
老爺子站在嬰兒房的門框旁邊,右手拄著那根黃花梨拐杖,左手搭在門框上。
老爺子身上穿著深灰色的棉袍,領口系得規規矩矩,連最上面那顆盤扣都沒解開。
他沒進屋,就站在門檻外面。
目光從顧子寒的臉上掃到腳上,從腳上掃回臉上,速度不快,可什麼都沒漏。
大衣前襟用衣領遮住的那個彈孔,袖口滲出紅色的繃帶。
軍靴上濺上去的暗色斑點,還有整個人身上那股子硝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老爺子什麼都看見了!
屋裡安靜了兩秒。
陳秀蘭的嘴還張著,想繼續追問,被這兩秒鐘的沉默壓得愣住了,下意識地回頭看老爺子。
老爺子的臉上沒有慌張,也沒有驚訝,眼底那層厚重的沉穩像是一塊大石頭,任憑外面風吹雨打,紋絲不動。
他道:「活著回來就好。」
顧子寒的脊背挺了一分,嘴唇抿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沖老爺子點了點頭。
「爺爺,我就是摔了一跤,沒事。」
老爺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移開,便沒再看了。
臭小子,命大!
這時,溫國良從老爺子身後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頭髮有些亂,像是被從床上驚起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顧子寒身上,在那條滲血的左臂上頓了一下。
「子寒,傷得重不重?」
顧子寒搖頭:「爸,沒事,皮外傷,寧寧已經給我上了藥,明天就好了。」
溫國良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可看了一眼旁邊的陳秀蘭和門口的老爺子,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只是伸手在顧子寒的右肩上拍了一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話跟老爺子說的意思差不多,可語氣不一樣。
老爺子那句是石頭落地的穩,溫國良這句是熬過了一夜擔驚受怕之後松出來的那口長氣。
陳秀蘭操心道:「顧師長,你要不先去喝口熱水,臉上那塊也得擦一擦,萬一感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一邊說一邊往外走,嘴裡嘟囔著:「我去燒壺水。」
腳步聲「咚咚」地往樓下跑,比上來的時候還快。
老爺子看了一眼顧子寒大衣上被衣領遮住的那個位置,看了好一會,隨後目光落在了溫文寧身上。
此時,溫文寧也迎上了老爺子的目光。
昏暗的光線里,一老一少隔著半間屋子對視了一瞬。
溫文寧微微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正對著她的人才能看見。
老爺子的眉心鬆了一分。
他轉過身,慢慢往樓梯的方向走。
拐杖聲沿著走廊往遠處去,和陳秀蘭在樓下翻找毛巾的窸窣聲交疊在一起。
溫國良跟在老爺子後面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溫文寧。
「寧寧,你也早點睡,別累著自己。」
「放心,你們他們一定沒事的!」
「都那麼大的人!」
溫文寧笑著應了一聲:「爸,我曉得!」
溫國良點點頭,跨過門檻,腳步聲跟著拐杖聲一起往樓下去了。
嬰兒房裡又只剩下顧子寒和溫文寧兩個人,還有四張小床上四團鼓鼓囊囊的被子。
溫文寧走到顧子寒面前,伸手幫他把大衣扣子解開。
「下去吧,陳姐燒了水,臉上那塊也得處理一下。」
顧子寒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的紐扣上靈巧地撥弄著,忽然伸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
「媳婦兒。」
「嗯?」
「辛苦了。」
溫文寧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彎了彎:「你也辛苦了。」
顧子寒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發頂上,碰了一下,很輕。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轉身往門外走。
剛走了兩步,樓下的電話鈴聲忽然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