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眯了眯眼:「你有話就說。」
溫文杰把燒火棍往炕沿上一擱,騰出兩隻手,從炕上站起來。
他比二狗子高出大半個頭,站直了之後,寬肩膀把蘇小米整個人擋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吹噓自己的條件,沒有掏錢,沒有比工資,沒有比工作。
他只說了一句:「今晚,是我救了她。」
屋子裡安靜了。
這句話擲在地上,比任何彩禮數字都沉。
二狗子的手指捏著那疊錢,捏了兩秒,慢慢收回了口袋。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眼底那層精明的算計退了一分。
蘇父和蘇大娘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沒吭聲。
就在這時候,地上的劉大牛哼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了下去。
劉大牛趴在泥地上,後腦勺上的血痂裂了一條縫,他的手指先動了,在泥地上抓了一把,抓出五道指印。
然後是腦袋,往左歪了一下,嘴唇從地面上撕開,嘴角帶著乾涸的泥巴和血漬。
他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嗯……」
蘇大娘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退得太急,腳後跟碰到門檻,身子晃了兩下。
蘇父的酒勁徹底嚇沒了,兩隻手在身側攥著,不知道該上前還是該後退。
劉大牛的手掌撐在泥地上,使勁推了兩下,身子往上拱,拱了一半又趴下去,後腦勺上的傷口震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娘的……」
他罵了一句,聲音混著吐沫和泥,含糊得像是嘴裡塞了棉花。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兩隻眼睛費力地睜開。
爐膛里那點暗紅色的餘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滿是泥血的黑臉,鼻子上沾著一片干泥巴,眉毛上的血已經結成了痂。
他的視線先是模糊的,天花板上那些蛛網和裂縫在他眼前晃了好幾個來回,才勉強聚住焦。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炕沿前面的溫文杰。
不認識!
他又看見了縮在溫文杰身後的蘇小米,嘴角動了一下。
「媳婦……」
這兩個字還沒說全乎,他的目光掃到了門口站著的蘇父和蘇大娘,還有旁邊那個穿中山裝的陌生男人。
他的腦子開始轉,雖然轉得慢,像是被人灌了漿糊,可也在轉。
他想起來了。
自己進門的時候,黑燈瞎火的,一股甜膩膩的味道,然後就是後腦勺上突如其來的一下。
疼!
比牛踢還疼!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手指碰到那片又硬又糊的血痂,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誰,誰打老子?」
他的聲音拔高了,渾濁的眼珠子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溫文杰身上。
溫文杰低頭看著他,沒吭聲。
劉大牛撐著身子坐起來,屁股底下的泥地冰涼,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盯著溫文杰看了幾秒,然後扭頭看蘇大娘。
「大娘,這誰啊?你不是說屋裡就小米一個人嗎?」
蘇大娘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走馬燈,尷尬,心虛,慌張,惱怒,輪著來了一遍。
「我,我怎麼知道這人哪冒出來的……」
劉大牛的腦子又慢了兩秒,然後他看了一眼溫文杰,這男人下面竟然還裹著薄被!
還有蘇小米紅腫的眼睛和系得整整齊齊的棉褂扣子。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你這個小白臉……」
他從地上爬起來,身子晃了兩晃,手指頭指著溫文杰,指頭在抖:「你碰我媳婦了?」
溫文杰的眉頭皺了一下:「她不是你媳婦。」
「放你娘的屁!」
劉大牛吼了一聲,震得屋頂上的灰撲簌簌往下落。
「老子花了一百塊錢的彩禮!人是我買的!你算哪根蔥?」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沖,兩隻拳頭攥著,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全是暴怒。
溫文杰看著衝過來的劉大牛,往旁邊側了一步。
劉大牛的腦子本來就被砸得不太清醒,加上剛從地上爬起來頭暈眼花的,這一衝的方向就偏了,一頭撞在了炕沿的木板上。
「砰」的一聲,劉大牛的膝蓋磕在了炕沿上,疼得他彎下腰,雙手抱著膝蓋嗷嗷叫。
蘇父在後面看得傻眼。
蘇大娘捂著嘴,不知道該拉架還是該看戲。
二狗子靠在門框上,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微微彎著,看熱鬧的意思明明白白。
劉大牛抱著膝蓋緩了幾秒,抬起頭,滿臉的青筋暴著,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小子敢躲!」
他又撲了過來,這次學聰明了,沒有直衝,而是伸手去抓溫文杰的衣領。
溫文杰的右手抬起來,五根手指張開,一把攥住了劉大牛伸過來的手腕。
劉大牛的手腕不細,常年干農活磨出來的,可溫文杰的手更大,指頭更長,攥上去之後,劉大牛的手腕被箍得死死的,紋絲不動。
溫文杰的力氣不算特別大,但角度卡得准,他的拇指按在劉大牛腕骨內側那個凹陷處,往下一壓。
劉大牛的胳膊像是被抽了筋,整條手臂瞬間沒了力氣,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張開。
「你,你鬆手!」
劉大牛掙了兩下,掙不開。
溫文杰低頭看著他,聲音沙啞:「我再說一遍。」
「她不是你花錢買的東西,她是人。」
「你要彩禮,找他們兩口子退去。」
他用下巴朝蘇父和蘇大娘的方向一抬。
劉大牛的臉扭曲著,嘴唇哆嗦,渾濁的眼珠子裡是被按住之後的憋屈和不甘。
「一百塊!老子花了一百塊!你讓我找他們退?」
他扭頭看蘇大娘,吼得嗓子都劈了。
「蘇大娘,你說話!這到底咋回事!你把錢退給我!」
蘇大娘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岸上的魚。
蘇父的表情也不好看,額頭上的汗在冷風裡冒出來,一顆一顆往下滾。
退錢?
那一百塊錢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蘇大娘給大兒子買了件新棉襖,添了雙棉鞋,自己還偷偷藏了二十塊在衣櫃夾層里。
退?
拿什麼退?
蘇大娘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劉大牛你吵吵什麼!」
「你自己沒本事,進了門連個女人都拿不住,被人家打了一棍子就趴下了,還好意思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