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爺剛剛停住的尿意,瞬間再次決堤。
他瞪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那個被他一口一個「泥腿子」罵著的溫文杰,又看了看那個連公安隊長都要叫一聲「外甥」的軍區師長。
蘇大爺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樣,喘不上氣來。
那個泥腿子的妹夫,竟然是軍區的師長!
他們老蘇家這是捅了天庭的馬蜂窩了嗎?
蹲在旁邊的劉大牛,此刻是真的憋不住了。
他光著兩條腿,感覺到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根往下淌,滴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花了一百塊錢,竟然搶了軍區師長的大舅哥的媳婦?
劉大牛覺得自己的腦袋要在脖子上搬家了!
顧子寒沒有理會牆角那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兩位小舅子身上,仔仔細細地又打量了一番。
溫文軒的毛衣沾著灰,脖子下邊的那些吻痕,怎麼遮都遮不住。
溫文杰的軍大衣底下,那雙棉鞋不僅濕透了,還沾滿了泥巴,鞋尖上甚至還掛著一根枯草。
顧子寒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五哥,六哥,受苦了。」
「今天這事實在是意外,家裡人都很擔心你們。」
溫文杰連忙擺手,臉上的愧疚怎麼也掩飾不住:「不辛苦,不辛苦。」
「是我們出門沒看黃曆,給家裡添了這麼大亂子。」
溫文軒也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懊惱:「是啊。」
「我們這一天一夜,簡直像是在戲台子上走了一遭。」
「鬧得大家跟著擔驚受怕,連覺都沒睡好,還出動了這麼多人來找。」
「真是太對不住了。」
顧子寒道:「人沒事比什麼都強,其他的都不重要。」
「寧寧還在家裡等你們,等做完筆錄,我帶你們回家。」
就在這幾人互相寬慰的時候,癱坐在門外雪地里的蘇大娘,腦子終於轉過彎來了。
她剛才被那聲「妹夫」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但現在,她那顆貪婪的心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把那些自己嚇自己的念頭全部甩出了腦海,轉念一想,這個溫文杰,可是親口承認過要給三百塊錢彩禮娶她家小米的。
而且這孤男寡女的,在那個破屋裡待了一整夜,生米早就煮成熟飯了。
那這小子,不就是她蘇大娘板上釘釘的女婿了嗎?
蘇大娘的倒三角眼裡瞬間迸射出狂熱的光芒!
她女婿是軍區師長的大舅哥,那她豈不是也成了皇親國戚。
蘇大娘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一幅讓她渾身舒坦的畫面。
她仿佛看到自己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腳上踩著小皮鞋,走在村里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平時那些跟她不對付、總是嘲笑她生了個賠錢貨的碎嘴婆娘們,全都排著隊站在路邊。
她們手裡端著自家捨不得吃的肉包子,點頭哈腰地往她手裡塞。
村裡的大隊長,那個平時拿鼻孔看人的老東西。
也得端著酒杯,低聲下氣地來給她敬酒,求她在師長面前美言幾句。
還有她那個到了年紀還沒娶上媳婦的大兒子。
到時候只要她女婿一句話,大兒子就能進城裡的國營廠當正式工,吃上商品糧。
城裡那些水靈靈的大姑娘,還不得排著隊來倒貼她兒子。
蘇大娘越想越覺得心花怒放。
她仿佛已經坐在了土皇帝的寶座上,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所有人。
她臉上的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狂喜。
她咧開嘴,露出那口常年不刷的大黃牙,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蘇大娘掙扎著爬起來,不顧旁邊警員的阻攔,硬是往前湊了兩步。
她對著溫文杰的方向,扯著嗓子,甜膩膩地喊了一聲:「哎喲,我的好女婿呀。」
這聲「好女婿」,在安靜的警局大廳里顯得極其突兀。
就像是一隻破鑼在耳邊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
溫文杰聽到這個稱呼,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層,後背不自覺地抖了抖。
他沒有回頭去看蘇大娘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他只是把牽著蘇小米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將她完全擋在自己的身後。
溫文杰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前方的楊生。
他知道,在這裡,警察才是主持公道的人。
溫文杰和溫文軒對視了一眼,兄弟倆心領神會。
既然顧子寒叫這位楊隊長舅舅,那他們作為顧子寒的內兄,理應跟著叫一聲。
溫文杰和溫文軒齊刷刷地喊了一聲,態度恭敬:「舅舅。」
楊生看著這兩個懂事的小伙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是個爽朗的性格,走下台階,伸手在溫文杰和溫文軒的肩膀上各自拍了一下。
「好好好。」
「既然到了京市,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
「這幾天雖然受了點驚嚇,但等事情處理完了,讓子寒帶你們在京市好好玩幾天。」
「去逛逛天安門,吃吃烤鴨,去去晦氣。」
這番噓寒問暖,點到為止即可。
就在楊生準備轉身去處理案卷的時候,蘇大娘見溫文杰不理她,心裡有些急了。
她以為溫文杰是害羞,或者是因為剛才的事情在生悶氣。
她決定趁熱打鐵,把這門親事徹底砸實在眾人面前。
蘇大娘扯著脖子,大聲嚷嚷起來:「女婿呀。」
「你昨天晚上可是親口答應的,要給三百塊錢彩禮娶我家小米的。」
「這當著首長和公安同志的面,你可不能賴帳呀。」
「我可是你丈母娘,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你趕緊跟公安同志說說,這都是誤會,快把我跟你爹放了吧。」
蘇大娘的話音剛落,楊生已經轉過頭。
一道極其威嚴、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蘇大娘的臉上。
楊生常年審問那些窮凶極惡的罪犯,身上的殺氣一旦釋放出來,絕不是一個鄉下村婦能承受的。
蘇大娘被這眼神一盯,覺得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
後面那些想要討價還價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裡,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蹲在牆角的蘇大爺和劉大牛,本來也想順著蘇大娘的話,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他們剛張開嘴,就被楊生這可怕的氣場嚇得把嘴閉得緊緊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楊生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催命的閻羅,在大廳里迴蕩。
「強姦未遂,暴力干涉婚姻自由,涉嫌買賣人口。」
楊生每念出一個罪名,蘇大娘的身體就跟著哆嗦一下。
「這一樁樁、一件件,人證物證俱在。」
楊生盯著蘇大娘,語氣冷酷:「你剛才在外面撒潑的時候,不是口口聲聲要講法理,要告我們沒有王法嗎?」
「我現在告訴你,這就是法理,這就是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