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氣比審訊室里清新了許多。
顧子寒走到值班台前,拿起那部黑色的搖把電話。
他熟練地撥通了軍區家屬院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了。
那頭傳來了溫文寧焦急且的聲音。
「喂,是子寒嗎?」
「找到五哥和六哥了嗎?」
顧子寒聽到媳婦兒的聲音,冷硬的面龐瞬間柔和下來。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安撫的魔力。
「媳婦,人已經找到了,一點傷都沒受。」
電話那頭的溫文寧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顧子寒卻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調侃:「我這兩小舅子這趟出門,可是經歷了不少事。」
「不僅錢被偷了,還遇到了一些『奇遇』。」
「你讓媽熬點薑湯,我們馬上就到家。」
顧子寒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寧寧。」
「你讓王姨順便把客房收拾一下。」
「今晚,咱們家可能要多兩位客人。」
溫文寧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客人?」
「大半夜的,哪裡來的客人?」
顧子寒沒有多解釋,只是賣了個關子:「等我們回去,你就知道了。」
掛斷電話,顧子寒轉身走向接待室。
接待室里,溫文杰正把那件軍大衣脫下來,仔仔細細地給蘇小米裹緊。
蘇小豆靠在蘇小米的腿上,已經困得直點頭。
顧子寒推開門走進去:「五哥,六哥。」
「事情查清楚了,錢也找回來了。」
顧子寒把那個失而復得的布包遞給溫文軒:「外面的車已經備好了,咱們回家。」
溫文軒接過布包,摸著裡面厚實的大團結,眼眶有些發熱。
這可是他們累死累活攢下來的全部積蓄。
「妹夫,謝謝你。」
顧子寒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客氣。
蘇小米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溫文杰。
蘇小米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溫文杰,又偷偷抬起眼皮,瞄向那個冷麵閻王一樣的顧子寒。
她趕緊把脖子往那件寬大的軍大衣里又縮了縮。
溫文杰察覺到她手指的僵硬,反手將她那雙冰涼的小手全包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
「別怕。」
溫文杰壓低了嗓音,湊到她耳邊嘀咕:「我妹夫就是看著凶,其實人可好了。」
「他對我妹妹,也就是他媳婦兒,那可是溫柔得能掐出水來,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
蘇小米聽著這話,腦子裡卻全是在警局大廳里,顧子寒那仿佛能把人活剮了的眼神。
她咬了咬下唇,心裡直打鼓。
溫柔?
哪裡來的溫柔?
這人分明就是個活閻王,渾身上下都冒著寒氣。
難道是因為溫文杰是他大舅哥,所以他看自家妹夫,自帶了一層金光閃閃的濾鏡嗎?
不管怎麼說,這可是個能讓公安局長都客客氣氣的大官。
蘇小米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得罪了人家。
幾人上了車,車輪碾壓著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凌晨四五點的京市,大雪已經停了。
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樹杈上掛滿了白霜,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冷。
蘇小米轉頭看向車窗外,玻璃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
她用指甲輕輕刮開一點,看著外面陌生的街景,那顆原本因為爹娘被抓而放鬆下來的心,此刻又七上八下地懸了起來。
爹娘進去了,那個老光棍也進去了。
她終於不用再被逼著嫁給一個可以當她爹的男人,不用再被關在那個四面漏風的黑柴房裡挨餓受凍。
她只要帶著小豆,哪怕去街上討飯,去撿破爛,只要姐弟倆能活下去就行。
可是現在,她卻坐在一輛威風凜凜的軍車裡。
她要跟著溫文杰去見他的父母了。
蘇小米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干粗活而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的手,又看了看腳上那雙露著腳趾頭的破棉鞋。
溫文杰的妹夫是軍區的大官,那溫文杰的家裡,肯定也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大戶人家。
她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鄉下丫頭,怎麼配得上人家?
萬一溫文杰的父母嫌棄她,不同意這門親事,把她和小豆趕出來,她該怎麼辦?
蘇小米越想越覺得害怕,眼眶忍不住又紅了。
坐在另一側車窗邊的溫文軒,此刻也正呆呆地看著窗外。
只是他的雙眼完全沒有焦距,像是丟了魂一樣。
車窗玻璃的反光里,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脖子上那幾道暗紅色的印記。
溫文軒的手指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褲子,腦子裡就像是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死巷子裡的那一幕。
李曼麗那柔軟的手臂,那滾燙的嘴唇,那股濃烈得讓人頭暈目眩的脂粉香氣。
還有她最後離開時,留下的一句話。
「你要是真想讓我負責,明天自己來找我。」
溫文軒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短促,胸口像是被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
他真的是魔怔了!
他從小飽讀詩書,知道禮義廉恥。
雖然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平時對他們兄弟幾個也很寬容。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父母絕對不會允許他娶一個在舞廳里賣笑的舞女。
舞女這個身份,在老一輩人的眼裡,那就是下九流,是不乾不淨的代名詞。
這就像是一根帶著倒刺的毒針,死死地扎在他的軟肋上。
可是,只要一想到李曼麗踩著高跟鞋消失在風雪裡的背影,一想到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那個女人。
溫文軒的心就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掐住了,疼得他連氣都喘不上來。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發動機沉悶的轟鳴聲。
顧子寒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
他將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情,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接起來。
那個被抓的小偷供出了周小夢。
周小夢是軍區參謀長的女兒,平時在軍區里驕縱跋扈,但一直也就是個沒腦子的大小姐。
她怎麼會有這麼縝密的心思,去僱人偷兩個剛到京市的外地人的錢包?
顧子寒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最近軍區內部正在進行大清洗,他帶人拔除了好幾個隱藏在暗處的敵特據點,打死了不少躲在陰溝里的老鼠。
難道,周參謀也是那些老鼠中的一員?
周小夢僱人偷錢這件事,周參謀到底知不知道?
可是,顧子寒在腦子裡把周參謀最近的行程和工作匯報過了一遍。
這些日子以來,周參謀在軍區里一直安分守己,工作也是盡心盡力,挑不出半點毛病。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做過對不起國家的事情。
顧子寒甩了甩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