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
華盛頓,白宮。
布朗坐在橢圓形辦公室里,臉色黑得能擰出水來。
桌上擺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聯大投票的最終報告——71票贊成,74票反對,48票棄權。燈塔國的提案被否決。
另一份是格林十分鐘前剛送來的情報簡報——華國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推動成立"戰爭流失文物國際追溯工作組",法國、埃及、希臘、奈及利亞四國聯合支持。
布朗把第二份文件摔在桌上。
"他媽的!"
格林站在對面,沒說話。
"先是在聯大上搞我,現在又要追文物?"布朗的太陽穴上青筋直跳,"這個顧雲,他到底想幹什麼?把全世界的博物館都翻一遍嗎?"
"總統先生,目前這個工作組只是一個提議。還需要教科文執行局的正式批准。"
"那就阻止它!"
"怎麼阻止?我們在教科文組織的影響力……"格林頓了一下,"2017年我們退出了教科文組織。2023年雖然重新加入了,但拖欠了幾年的會費,投票權到現在都沒完全恢復。"
布朗的臉更黑了。
"你是說,我們連阻止一個破工作組的能力都沒有?"
"不是沒有能力。是我們在教科文的票數不夠。華國拉了法國上車,法國是教科文的傳統大國,說話很有分量。再加上埃及、希臘、奈及利亞——這幾個國家在文物問題上是天然的同盟。"
"那英國呢?大英博物館裡的華國文物比誰都多,英國人不急?"
"英國人確實急了。"格林翻開另一份文件,"倫敦方面今天已經通過外交渠道向我們表達了關切。他們擔心這個工作組一旦成立,第一個被拿來開刀的就是大英博物館。"
"那就讓英國人出面反對!"
"英國人不敢。"格林搖頭,"他們如果公開反對一個'調查戰爭掠奪文物'的提議,國際輿論會把他們撕碎。別忘了,帕特農大理石的事情已經讓他們被罵了兩百年了。"
布朗靠在椅子上,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格林,你給我想個辦法。"
格林沉默了一會兒。
"目前能做的,是從兩個方向施壓。第一,通過外交渠道向法國施壓,讓他們在執行局投票時反水。但坦白說,以現在法美關係的狀態,我不確定法國人會聽。"
"第二,動用媒體。把這個工作組定義為'華國主導的政治操弄',而不是文化遺產保護。在輿論上消解它的合法性。"
"那就兩個方向都搞。"布朗一拍桌子,"還有呢?"
"還有一個事。"格林猶豫了一下,"可能更棘手。"
"說。"
"故宮博物院的院長馬維漢今天晚上飛到了紐約。我們的人在甘迺迪機場拍到了他。"
"故宮院長?來紐約幹嘛?"
"我們的判斷是——他明天會去大都會博物館。"
"去大都會幹嘛?"
"學術考察。表面上是博物館間的交流,但實際上——"
"實際上是來清點我們博物館裡有多少他們的東西。"布朗的聲音冷了下來。
"對。"
"他媽的。"布朗又罵了一句。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白宮草坪上的燈光。
"格林,你知道大都會博物館裡有多少華國文物嗎?"
"公開展出的大約四千件。加上庫房裡的,總數超過一萬五千件。"
"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無法估價。很多都是國寶級的文物,有錢也買不到。"
布朗轉過身來。
"那就是說,如果顧雲的這個工作組真的搞起來了,有一天他會拿著一份清單來敲我們的門,說'這些都是你們搶的,還回來'?"
"理論上是這樣的。雖然工作組沒有強制力,但國際輿論的壓力——"
"我不管什麼輿論壓力。"布朗的聲音硬了起來,"那些東西放在我們的博物館裡一百多年了,現在是我們的。誰都別想拿走。"
格林沒有反駁。
但他心裡清楚,這話說起來容易。真到了全世界都在指著你鼻子說"還回去"的時候,能不能扛得住,是另一回事。
"總統先生,我建議我們先觀察。"格林說,"顧雲這個人做事一向是先放風,再出牌。他現在放的是風。真正的牌,可能還沒亮出來。"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文物這件事,可能只是他更大計劃的一部分。他在聯大贏了投票,在教科文搞了工作組,接下來他還會做什麼?我們不知道。但以他之前的套路來看,他從來不會只下一步棋。"
布朗盯著格林看了好幾秒。
"那你就給我盯緊了。他在紐約的每一步,每見一個人,每打一個電話,我都要知道。"
"明白。"
格林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總統先生,還有一件事。"
"什麼?"
"三星新加坡合資公司的技術授權合同,已經簽了。"
布朗的臉抽搐了一下。
"什麼時候簽的?"
"聯大投票的那天。全世界都在看投票,沒人注意到新加坡那邊。"
"顧雲——"
布朗沒有說完這句話。
他閉上了眼睛。
格林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格林掏出手機,給CIA駐紐約站發了一條加密消息。
"最高優先級。目標:顧雲。任務:全面監控。"
發完之後,格林把手機揣回口袋,往走廊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白宮走廊里迴響。
很安靜。
———
甘迺迪機場,晚上八點十五分。
國際到達大廳里人來人往。
一個身材不高、頭髮花白的老人推著行李車走出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腳上是一雙黑色的老北京布鞋。
這就是故宮博物院院長,馬維漢。
六十三歲,考古學出身,在故宮幹了三十多年。從普通的研究員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他對故宮裡每一件文物的位置、編號、來源都爛熟於心,同事們開玩笑說他是"故宮人形資料庫"。
李昂在出口等他。
"馬院長,辛苦了。"李昂接過他的行李車。
"不辛苦不辛苦。就是飛機上沒睡好。"馬維漢揉了揉眼睛,"顧司長呢?"
"在酒店等您。"
"好好好。走吧。"
車上,馬維漢從雙肩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這是我這幾天整理的資料。大都會博物館亞洲藝術館的館藏目錄,我翻了個底朝天。"
"您連飛機上都在看這個?"
"不看不行啊。"馬維漢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大都會光是有名有姓的華國文物就有四千多件。我這輩子在故宮看了幾十萬件文物,但看到這份目錄的時候,心裡還是不好受。"
"怎麼說?"
"有些東西,故宮的檔案里有記載,但實物一直找不到。我以前還以為是在戰亂年代毀掉了。結果翻了大都會的目錄才發現——沒毀,在這兒呢。好好的擺在人家的展櫃裡。"
馬維漢的聲音有些發悶。
"比如有一件北宋汝窯天青釉洗。故宮的檔案里記載,清宮舊藏,1900年之後下落不明。我一直以為沒了。結果在大都會的目錄里看到了——一模一樣的器型、尺寸、特徵。來源寫著'私人藏家捐贈'。"
"哪個私人藏家?"
"一個二十世紀初期在北京做古董生意的法國人。"馬維漢合上筆記本,"1900年——八國聯軍進北京的年份。你說這件東西是怎麼到那個法國人手裡的?"
李昂沒說話。
到了酒店,馬維漢見到了顧雲。
兩個人在酒店的房間裡坐下來。
"馬院長,路上辛苦了。"
"不說客氣話了。"馬維漢擺擺手,"小顧,你叫我來紐約,到底打算幹什麼?在電話里你沒說清楚。"
"明天一早,我陪您去大都會博物館。以故宮博物院院長的身份,對他們的華國藏品進行一次學術考察。"
"學術考察?"
"對。實際上,我需要您幫我做一件事——對大都會博物館裡的華國文物進行初步鑑別和來源比對。哪些是正常的藝術品交易流入的,哪些是有問題的。"
馬維漢看著顧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小顧,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大嗎?"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馬維漢的聲音沉了下來,"大都會博物館不是一個普通的博物館。它是燈塔國文化霸權的象徵之一。你碰它,就等於碰了燈塔國的面子。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而且,即便你證明了某件文物是掠奪來的,要讓他們歸還,在法律上幾乎不可能。燈塔國的法律體系保護'善意取得'——只要博物館聲稱他們是從合法渠道獲得的,你就很難在他們的法院裡打贏官司。"
"我也知道。"
馬維漢盯著顧雲的眼睛。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因為不做的話,那些東西就永遠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