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紐約的天陰沉沉的。
顧雲換了一身便裝,深灰色風衣配黑色高領毛衣,看著像個普通的華國遊客。馬維漢更不講究,還是那件灰夾克衫,腳踩老北京布鞋,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李昂開車把兩人送到大都會博物館門口。
"我在外面等你們。"李昂說。
"不用等,至少得看一天。"馬維漢推開車門下去,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博物館的石柱和穹頂,"上次來紐約還是2006年,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當時就想來看看,沒來成。"
"今天補上。"顧雲走過去跟他並排。
兩人進了大門,在前台出示了教科文組織的學術考察函。接待人員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白人女性,看了函件之後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請稍等,我需要通知我們的主任。"
"不用麻煩。"顧雲笑了笑,"我們自己看就行。學術考察,不需要專人陪同。"
"但按照規定——"
"教科文組織的函件里寫得很清楚,這是兩個博物館之間的正常學術交流。故宮博物院的院長親自來訪,你們應該感到榮幸才對。"
接待人員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放行了。但顧雲注意到,她在放行之後立刻拿起了電話。
"他們在打電話了。"馬維漢低聲說。
"意料之中。走吧,咱們抓緊時間。"
兩人上了二樓,直奔亞洲藝術館。
馬維漢一進展廳,腳步就慢了下來。
第一間是書畫廳。馬維漢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然後慢慢走進去。他沒有像普通遊客那樣東張西望,而是徑直走到第一幅畫前,彎腰湊近了看。
那是一幅明代仇英的《桃花源圖》殘卷。
馬維漢看了大概兩分鐘,然後從包里掏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
"編號M-0247。"他自言自語,"故宮檔案里記載,清宮舊藏,1924年溥儀出宮時攜帶出紫禁城。後來在天津拍賣市場上流出。"
他又看了看展櫃旁邊的英文標籤。
"'Gift of Florence and Herbert Irving, 1991.' 1991年弗洛倫斯和赫伯特·歐文夫婦捐贈。"馬維漢念完,搖了搖頭,"捐贈。"
顧雲站在旁邊,沒說話。
馬維漢繼續往前走。每到一件展品前,他都會停下來,先看實物,再翻筆記本,最後看英文標籤。偶爾他會掏出手機拍照,偶爾他會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
走到第三幅畫的時候,馬維漢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幅唐代閻立本的《歷代帝王圖》摹本。
"這個……"馬維漢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個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了?"
"故宮的檔案里,這件東西的狀態一直標註的是'毀於戰火'。1937年,櫻花國轟炸南京之前,故宮的一批文物南遷。這幅畫當時被列在了南遷清單上,但後來一直沒有找到。所有人都以為它在南京城破的時候毀了。"
馬維漢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展櫃的玻璃。
"沒毀,它在這兒。活得好好的。"
顧雲看了看英文標籤。來源寫著"Purchase, 1950"——1950年購入。
1950年。新華國剛剛成立一年。那個年代,無數文物通過各種渠道流出華國,被西方的古董商和博物館低價收購。
"走吧。"馬維漢深吸了一口氣,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還有很多要看的。"
兩個人在書畫廳待了將近兩個小時,馬維漢記了整整六頁筆記。
接下來是瓷器廳。
馬維漢在一件北宋汝窯天青釉洗前面站了很長時間。
"就是它。"他的聲音很低,"我在故宮的庫房檔案里看了三十年的名字,今天總算見到真東西了。"
"確認是故宮流失的?"
"百分之百。"馬維漢指著瓷器底部,"你看底部那個款識,我在故宮的檔案照片裡見過無數遍。三十年前一個老師傅還跟我說,這件汝窯洗要是還在,那故宮的汝窯收藏就是全世界最完整的。"
"現在呢?"
"現在全世界最完整的汝窯收藏在這裡,在大都會博物館。在別人家裡。"
馬維漢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包里。他站直了身子,環視了一圈展廳。
"小顧,你知道我看這些東西是什麼感覺嗎?"
"什麼感覺?"
"就像一個父親,走進了人販子的家裡,看到自己被拐走的孩子好好地坐在別人家的客廳里,穿著別人買的衣服,吃著別人做的飯。孩子活著,但它不認識你了。"
顧雲沒說話。
馬維漢擦了一下眼角。"走吧,去看青銅器。"
青銅器廳里有幾件商代和西周的重器。馬維漢在一件商代獸面紋方鼎前面蹲下來,幾乎把臉貼在了玻璃上。
"這件方鼎,安陽殷墟出土的。1928年到1937年之間,中央研究院在安陽搞了十五次考古發掘,出土了大量青銅器。但其中有一批在運往後方的途中失蹤了。這件就是其中之一。"
"來源呢?"
馬維漢站起來看標籤:"'Bequest of Samuel Eilenberg, 1998.' 1998年塞繆爾·艾倫伯格遺贈。"
"遺贈。"顧雲重複了一遍。
"你注意這個詞。"馬維漢說,"'捐贈'、'遺贈'、'購買'——這三個詞是大都會博物館最喜歡用的。不管東西是怎麼來的,到了標籤上就變成了這三個詞之一。至於中間的環節——誰偷的,誰挖的,誰走私的,誰洗白的——一概不提。"
這時候,展廳入口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走了進來,穿著考究的灰色西裝,戴著無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馬院長?"他用流利的英文說,同時伸出手來,"我是亞洲藝術部主任,詹姆斯·哈里森。歡迎您來大都會博物館。"
馬維漢跟他握了手。"哈里森先生,幸會。"
哈里森的目光從馬維漢身上移到顧雲身上,又移回來。
"聽說二位是來做學術考察的?"
"對。故宮和大都會之間一直有學術交流的傳統。這次來,主要是想看看你們的華國藏品。"
"非常歡迎。"哈里森笑了笑,但笑容裡帶著明顯的警惕,"不過我需要提醒二位,館內的展品不允許觸碰。拍照可以,但閃光燈要關閉。"
"放心,馬院長是考古學出身,比你們的工作人員還愛惜文物。"顧雲插了一句。
哈里森又笑了笑,沒接話。
"哈里森先生,"馬維漢突然說,"我想問一個問題。"
"請講。"
馬維漢指了指那件商代方鼎:"這件青銅器,你們的來源記錄是1998年艾倫伯格先生遺贈。但在此之前,它在艾倫伯格手裡待了多久?他又是從哪裡得到的?"
哈里森的笑容淡了。
"馬院長,關於具體的來源鏈條,您可以向我們的檔案部門提交正式的查詢申請。這些信息不在展廳標籤的範圍內。"
"意思是你不知道?"
"意思是我們有嚴格的信息披露程序。"
馬維漢看了他兩秒鐘,點了點頭。"好,那我回去之後會提交正式申請。"
"我們會配合的。"哈里森說完這句話,又看了顧雲一眼,轉身走了。
等哈里森走遠了,馬維漢才開口。
"配合個屁。他要是肯配合,這些東西早就有出處了。"
顧雲笑了一聲。"馬院長,您這個'屁'字用得好。"
"跟你待久了,說話都變粗了。"馬維漢又把筆記本掏出來,"走,還有佛教雕塑廳沒看呢。那裡面有幾尊龍門石窟的佛頭,我得親眼確認。"
兩個人又看了三個小時。
走出博物館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馬維漢的筆記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編號。老頭的眼睛有些發紅,但精神反而比早上更好。
到了車上,馬維漢翻著筆記本,一邊翻一邊說。
"我今天初步確認了二十七件文物,來源有明確問題。其中十一件可以在故宮的檔案里找到對應記錄,屬於確認的流失品。另外十六件需要回去之後進一步比對。"
"二十七件夠不夠?"
"第一批夠了,但大都會的庫房裡還有一萬多件沒展出的。那些才是大頭。"
顧雲點了點頭。"馬院長,我安排您明天跟教科文組織的官員見一面。您把今天的初步結論口頭通報一下。"
"行。"馬維漢合上筆記本,"小顧,我再問你一句。"
"您說。"
"這些東西,真的能要回來嗎?"
"能。"
"靠什麼?"
"靠他們自己坐不住。"顧雲看著車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
馬維漢沒再說話。車子在紐約的街道上穿行,老人靠在后座上,雙手緊緊抱著那個雙肩包。
包里裝著他三十年來收集的故宮流失文物檔案。
每一頁紙上,都是一個孩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