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大衛·布萊克的攝製團隊到了莫高窟。
一共七個人。布萊克自己扛導演,帶了兩個攝影師、一個錄音師、一個燈光師,加上一個翻譯和一個製片助理。團隊不大,但布萊克用慣了這些人,拍了十幾年紀錄片,彼此之間配合默契。
敦煌研究院的樊錦華副院長親自接待。
樊錦華今年五十八歲,在莫高窟工作了整整四十年。從二十歲的研究生到現在頭髮花白的副院長,她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這些洞窟里。
"布萊克先生,歡迎來敦煌。"樊錦華的英語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但表達很清楚。
"樊女士,謝謝。"布萊克握了握手,"冒昧問一句,你在這裡多少年了?"
"四十年。"
布萊克的眉毛挑了一下。"四十年?你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四十年?"
"不是同一個地方,是同一群洞窟。七百三十五個洞窟,我到今天還沒全部看完。夠我再待四十年的。"
布萊克笑了。他喜歡這種人。
第一天的拍攝從第17窟開始——藏經洞。
這個洞窟不大,大概只有六七個平方米。一百多年前,王圓籙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封閉的暗室,裡面堆滿了從公元四世紀到十一世紀的經卷、絹畫、文書。總數超過五萬件。
斯坦因來了,拿走了一批。伯希和來了,又拿走了一批。之後櫻花國人來了,燈塔國人來了,俄國人來了……
等華國政府反應過來的時候,藏經洞裡的東西已經散落到了全世界十幾個國家的博物館裡。
留在華國的,不到三分之一。
樊錦華站在洞窟門口,給布萊克講這段歷史。攝影機一直開著。
"斯坦因第一次來是1907年。他給了王道士四十塊馬蹄銀,大概兩百兩。拿走了二十四箱經卷和五箱絹畫。"
"兩百兩銀子?"布萊克的攝影師忍不住插嘴,"買了幾萬件文物?"
"王道士不知道那些東西值多少錢。他甚至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他就是個看廟的道士,文化不高。斯坦因騙他說是來'朝聖'的,說要把這些經卷帶去'安全的地方保管'。"
布萊克蹲在洞窟門口,往裡看了看。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牆壁上能看到一些發黃的痕跡——是當年經卷堆放的印記。
"這裡面原來堆滿了?"
"從地板到天花板,堆得滿滿的。據當年的記錄描述,人進去都轉不了身。"
布萊克讓攝影師拍了三分鐘的空洞。什麼都沒有的洞窟。鏡頭慢慢從地板掃到天花板,再從左牆掃到右牆。
空的。
"這個鏡頭我會用在片子裡。"布萊克對樊錦華說,"不加任何旁白。就讓觀眾看著這個空洞。"
樊錦華點了點頭。"如果你覺得這個已經夠震撼了,那我帶你去看另一個地方。"
她帶著團隊走到了第320窟。
這是一個中型洞窟,穹頂上畫滿了飛天和藻井圖案。顏色雖然暗了,但畫面的精美程度讓布萊克的團隊全都愣住了。
但樊錦華沒有讓他們看穹頂。
她指向了西壁。
西壁的上半部分是完整的壁畫——幾排整齊的菩薩像,色彩絢麗。但下半部分——
一大片空白。
不是褪色的空白。是被人為揭走之後留下的空白。
牆面上還能看到清晰的切割痕跡。整整齊齊的直線,像是用刀子切過的。切口周圍的泥皮翻卷著,露出了裡面的粗土層。
布萊克走到牆前,伸出手,沒有碰。他的手停在距離牆面幾厘米的地方。
"這是——"
"1924年。燈塔國人蘭登·華爾納來的時候揭走的。他用特製的膠布粘在壁畫表面,等膠水幹了之後,整塊撕下來。"
"撕下來?"
"對。像撕膏藥一樣。連壁畫帶泥皮一起撕。你看那些翻卷的邊緣——就是撕的時候留下的。"
布萊克的錄音師輕聲罵了一句。
攝影師把鏡頭對準了那片空白。
陽光從洞窟外面斜著照進來,打在那片傷疤上。一千多年的壁畫,被一個燈塔國人用膠布撕掉了。留下的空白在陽光下觸目驚心。
"這些壁畫現在在哪裡?"布萊克問。
"哈佛大學的福格藝術博物館。"樊錦華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裡面藏著四十年的刺痛,"華爾納在敦煌前後揭走了二十六塊壁畫和一尊唐代彩塑。全部運回了燈塔國。"
布萊克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拍了二十年紀錄片,在中東、在非洲、在難民營里,我見過很多傷疤。但這種傷疤……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人身上的傷疤會癒合。牆上的不會。一百年了,它還在那裡。"
樊錦華沒有回應。她走到那片空白前面,抬頭看了一會兒。
"你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什麼嗎?"她突然說。
"什麼?"
"被揭走的那部分壁畫,畫的是一排供養人。就是普通的敦煌老百姓,出錢在寺廟裡畫了自己的像,祈求保佑。一千多年前的普通人,花了自己的積蓄,在牆上給自己留了一張像。"
"然後被一個燈塔國人撕走了。"
"那些普通人的臉,現在在波士頓。他們的身子還在敦煌的牆上。頭和身子分了家。"
布萊克回頭看了一眼攝影師。攝影師點了點頭——一直在錄。
拍攝持續了五天。
布萊克的團隊走了十幾個洞窟,拍了大量的壁畫疤痕、空蕩蕩的基座、以及被鋸斷的雕塑殘肢。
每一個空白的地方,樊錦華都能說出被拿走的是什麼、什麼時候被拿走的、被誰拿走的、現在在哪裡。
她的腦子裡裝著一部完整的流失檔案。
第五天晚上,拍攝結束。布萊克在莫高窟外面的戈壁灘上坐了很久。
他給顧雲發了一條消息。
"拍完了。素材比我預想的震撼十倍。那些牆上的疤痕——我這輩子忘不了。"
顧雲回覆:"第一集什麼時候能剪完?"
"給我六周,我會拿出我職業生涯最好的作品。"
"六周,正好趕上大英博物館的工作組報告發布。"
布萊克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顧雲放下手機。
六周。
六周之後,攻守易勢。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時間表。
"第六周:紀錄片第一集上線。同期發布大英博物館調查報告。"
"第七周:大英博物館第二輪談判。"
"第八周——"
他停了筆。第八周寫什麼,取決於英國人的態度。
手機又響了,是馬維漢發來的。
"小顧,吉美那批文物的公開展覽定了。下月十五號,景仁宮。你來剪彩。"
顧雲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加了一句:"馬院長,準備一下大英博物館那三十一件的資料。該讓第二塊骨牌動一動了。"
馬維漢回了三個字:"隨時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