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在敦煌開拍的消息沒有公開,但圈子裡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大英博物館的湯普森副館長,就是其中一個。
消息是通過一個希臘外交官傳到他耳朵里的。希臘人沒有刻意通知他,而是在聯合國一個文化類會議上不經意地提了一嘴——"聽說華國和一個英國導演合作拍了一部關於流失文物的紀錄片,據說要上Netflix。"
這個"不經意",當然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亞歷山德羅斯跟顧雲通過氣。他們就是要讓大英博物館知道。
知道了才會慌。慌了才會犯錯。
湯普森當天晚上就給克拉克——那個大英博物館的法律顧問——打了電話。
"安東尼,你聽說紀錄片的事了嗎?"
"聽說了。《被偷走的記憶》,對吧?我讓助手查了,導演是大衛·布萊克。"
"布萊克?那個拍敘利亞難民的布萊克?"
"對,拿過艾美獎那個。而且他是英國人。"
湯普森在電話里罵了一句。
"一個英國人拍英國博物館偷東西的紀錄片。這是故意噁心我們。"
"理察,問題不在於誰拍。問題在於上了Netflix之後會怎樣。你知道帕特農大理石的民調數據嗎?上個月的數據——百分之五十九的英國民眾支持歸還。五年前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我知道。"
"如果再來一部紀錄片,把敦煌、羅塞塔石碑、貝寧青銅器全部串在一起講一遍——民調會到多少?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到時候議會裡那幫工黨議員會瘋了一樣推動修法。"
湯普森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辦?"
"我覺得,我們應該在紀錄片上線之前,拿出一個方案。主動的方案。"
"什麼方案?"
"不能是借展。上次顧雲已經拒絕了。他說借展是施捨,不是歸還。"
"那還能怎樣?《博物館法》——"
"理察。"克拉克打斷了他,"法律是可以修改的。你比我清楚這一點。"
湯普森沒有接話。
第二天,湯普森飛去了愛丁堡,拜訪了大英博物館理事會主席喬治·奧斯本。奧斯本是個老牌保守黨政客,當過財政大臣,對文物歸還這件事一直持強硬反對態度。
但湯普森給他看了一份文件。
是教科文組織工作組即將發布的調查報告的目錄草稿——不知道從哪裡弄到的。
目錄里,大英博物館被提到了四十七次。
"喬治,四十七次。整份報告裡出現頻率最高的機構就是我們。比燈塔國的大都會博物館還多。"
奧斯本接過文件,翻了幾頁。
"來源追溯?他們要追溯我們每一件文物的來源?"
"對。而且他們的證據鏈很完整。華國的顧雲從俄羅斯人那裡拿到了一份二戰檔案,涉及英軍在東南亞和南亞地區轉移文物的記錄。"
"那份檔案——"
"是真的。我們的歷史檔案部門確認過。"
奧斯本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理察,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們需要一個體面的退出方式。在紀錄片上線之前,在工作組報告發布之前。在民調徹底翻轉之前。"
"你是建議我們歸還?"
"我是建議我們選擇性地歸還一部分,自己挑。挑那些來源爭議最大的、最容易被攻擊的。主動還,比被逼著還,好看得多。法國人就是這麼幹的。"
奧斯本看著窗外。愛丁堡外面下著小雨。
"巴特農怎麼辦?"
"帕特農大理石——"湯普森猶豫了一下,"那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我說的是華國文物。三十一件,先把顧雲那邊的壓力卸掉。"
"你覺得還了三十一件他就會收手?"
湯普森沒回答,因為他心裡也知道——不會。
但至少能換一口氣。
奧斯本想了很長時間。
"你先回去,給我擬一份方案。哪些可以談,哪些不能動。然後我去找理事會的人通通氣。"
"明白。"
湯普森走出來的時候,在走廊里給顧雲發了一條消息。
"顧先生,上次您來倫敦談的事情,我需要再跟您見一面。時間地點您定。"
顧雲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吃盒飯。
他把筷子放下,看了看消息,又看了看桌上攤開的筆記本。
"大英博物館主動約談。"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勾。
然後回了一條消息:"不急。等我安排。"
李昂走進來:"顧哥,你笑什麼?"
"笑英國人終於坐不住了。"
"你不是說要等紀錄片上線之後再談嗎?"
"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們先急了,說明壓力比我預估的大。那我就不能按原來的節奏走了。得調整。"
"怎麼調?"
顧雲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原來是等紀錄片上線之後打輿論戰,逼他們上談判桌。現在他們主動上桌了,那紀錄片就不是武器了——變成了懸在他們頭頂的刀。"
"刀不落下來,比砍下來更嚇人。"
"明白了。那什麼時候見他們?"
"再晾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