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堯的目光,在那個金絲楠木盒和牛皮紙檔案袋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沒有先碰那個看似更重要的檔案袋。
官場沉浮多年,他深知,越是看似不起眼的東西,往往分量越重。
手指,輕輕叩開了那個雕工精美的木盒。
盒子裡鋪著柔軟的絲絨,幾支貼著外文標籤的玻璃安瓿瓶,靜靜地躺在其中。
只是一眼,張敬堯的瞳孔便驟然一縮。
他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青黴素!
雖然他看不懂那上面的洋文,但這東西的模樣,他見過!
在美軍醫院,在黑市,在那些只有最高層才能接觸到的渠道里!
這是萬金難求,能從閻王手裡搶人的救命神藥!
一支,就能換一條命。
在這個人命時而比紙還賤,時而又貴比千金的時代,這幾支藥,就是幾條命!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將目光,緩緩移向那個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
指尖觸碰到紙袋的邊緣,竟然感到了一絲冰涼。
他打開封口,抽出了裡面的文件。
只掃了一眼標題,他的心跳,便猛地漏了一拍。
【關於城西稅務局局長錢文柏走私違禁品及貪腐事實調查報告】
他飛快地翻動著紙頁。
一筆筆觸目驚心的帳目。
一張張偷拍的,錢文柏與走私商人秘密接頭的照片。
一份份偽造的稅務批文複印件。
甚至還有錢文柏在南京的某個秘密情婦的地址和帳戶信息。
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全!
這是足以將他的死對頭,那個仗著南京有靠山,處處與他作對的錢文柏,一棍子打死,永世不得翻身的鐵證!
「嘩啦——」
幾張照片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散在桌上。
冷汗,瞬間從他的額角和後背冒了出來。
這個年輕人……
他究竟是什麼來頭?
不但能隨手拿出青黴素這種堪比黃金的戰略級物資。
還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無聲無息地,將自己死對頭的底褲都扒得乾乾淨淨!
這份能量,這份手段,已經不能用「商人」來形容了。
張敬堯抬起頭,再次看向龍建國。
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所有的居高臨下、審視和敲打,在這一刻,盡數化為烏有。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忽然覺得,書房裡的空氣,有些稀薄。
龍建國仿佛沒有看到他臉色的劇變。
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微笑著開口。
「賴麻子是局座您的人,在前門大街替您收些辛苦費,本是人之常情,也是應該的。」
「只是我這小店,剛剛開張,利潤微薄,實在經不起折騰。」
「還請局座……通融一二。」
張敬堯哪裡還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對方這是在告訴他:你的底細,我清楚;你的人,惹了我;現在,我給你一個解決問題的機會。
他只覺得後背的冷汗,流得更凶了。
通融?
再不通融,恐怕下一個擺在別人桌上的,就是關於他張敬堯的「經營報告」了!
下一秒。
他猛地站起身,發出一陣爽朗無比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快步走到龍建國身邊,無比親熱地,重重拍了拍龍建國的肩膀。
那姿態,仿佛兩人是失散多年的異姓兄弟。
「建國老弟!你說的這是哪裡話!」
「什麼我的人?我壓根就不認識什麼賴麻子、王麻子!」
「這些個地痞流氓,敗壞我北平城的治安,我早就想收拾他們了!」
他的稱呼,已經從「龍先生」,變成了無比親近的「建國老弟」。
張敬堯義憤填膺,擲地有聲。
「你放心!」
「你不是我的人,你是我的兄弟!是我張敬堯的貴人!」
「以後在這北平城,尤其是在前門那一片,誰敢動你建國商行一根汗毛,就是跟我張敬堯過不去!」
話音未落,他轉身走到電話旁,當著龍建國的面,猛地搖起了手柄。
電話很快接通。
「給我接城南警察分局,王憲亭!」
他對著話筒,幾乎是用吼的。
「王憲亭!你他娘的是怎麼當這個分局局長的?!」
「你轄區里那個叫賴麻子的青幫混混,今天是不是去建國商行鬧事了?!」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現在,立刻,馬上!讓他滾到建國商行,給龍老闆磕頭賠罪!」
「明天天亮之前,如果我沒聽到龍老闆滿意的消息,你這個分局局長,就給我滾回老家種地去!」
「啪」的一聲,他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整個書房,落針可聞。
張敬堯轉過身,臉上已經重新堆滿了笑容,對著龍建國拱了拱手。
「建國老弟,讓你見笑了。」
「一點小事,擾了你的雅興。」
龍建國站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局座言重了。」
「菜快涼了,我就不打擾局座用餐了。」
他微微躬身,將那三道菜和那盒青黴素留在桌上,轉身告辭。
張敬堯親自將他送到門口,看著龍建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神複雜無比。
他知道,從今天起,北平城這潭水,要被一頭過江猛龍,徹底攪渾了。
胡同口。
他全程都等在宅邸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看到了那位不可一世的管家,是如何恭恭敬敬地將建國哥送出門。
他也看到了,建國哥進去時,神色平靜;出來時,神色依舊平靜。
可何雨柱幼小的心靈,卻受到了前所未有過的巨大震撼。
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
原來,真正的「本事」,不是打打殺殺,不是逞兇鬥狠。
而是像建國哥這樣,提著一個食盒,於談笑之間,便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