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好字幅,龍建國撣了撣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舊時代的渣滓,已隨風而逝。
他本以為能清靜幾天,好好規劃一下那幾份工業圖紙的落地細節。
可這四合院,從來就不是個能讓人省心的地方。
……
傍晚時分。
一輛嶄新的黑色伏爾加轎車,緩緩停在了四合院的胡同口。
這在如今的北平城,比大熊貓還稀罕。
車門打開,閻埠貴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身上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腳下的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曾經那個為了一分錢算計半天的小學老師,如今脫胎換骨,成了人人艷羨的「閻管事」。
司機恭敬地從後備箱裡提出兩個大紙包,遞給閻埠貴。
「閻管事,這是老闆交代,給您家裡添的菜。」
「有勞了。」
閻埠貴微微頷首,一手提著一個紙包,邁著四方步,走進了院門。
紙包的油紙隱隱透出肉色和白面饅頭的輪廓,那股子肉香,飄了半個院子。
中院裡,正在水池邊洗菜的秦淮茹,聞著味兒,手上的動作都停了。
她如今託了關係,進了軋鋼廠當學徒,可廠里的日子也清苦,油水更是少得可憐。
看著閻埠貴手裡的東西,她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許大茂正靠在自家門口,晃蕩著二郎腿,看到這一幕,酸溜溜地開口。
「喲,三大爺這是發大財了啊!」
「天天小汽車接送,頓頓還有魚有肉,這日子,比舊社會的王爺還舒坦!」
許大茂也在軋鋼廠放電影,跟秦淮茹算是一個單位的。
院子裡的人,除了幾個老弱,基本都進了這家大廠。
一個院子,就是一個小社會。
閻埠貴聽了,只是淡淡一笑,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現在是建國商行後勤處的主任,管著上百號人,眼界早已不同。
許大茂這種小角色的酸話,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剛要進屋,後院的劉海中和易中海,也恰好從外面回來。
劉海中一眼就看到了閻埠貴和他手裡的東西,還有胡同口那輛還沒開走的轎車。
他的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
他現在是軋鋼廠二車間的一個小組長,手下管著七八號人,正是官癮最大的時候。
可他這個小組長,跟閻埠貴的「閻管事」一比,簡直就是地上的泥。
人家出入有專車,回家有魚有肉。
他呢?還得自己蹬著自行車,累死累活上下班。
憑什麼?
論級別,他小組長不比閻埠貴一個商行的管事差!
一股濃烈的嫉妒和不甘,在他心裡翻騰。
易中海的表情則要複雜得多。
他看著閻埠貴,眼神里有羨慕,但更多的是一種深藏的憂慮。
龍建國現在的地位太高了,高到他連仰望都覺得費力。
閻埠貴跟了龍建國,雞犬升天。
閻埠貴沒理會眾人各異的目光,拎著東西,哼著小曲,回了自己家。
劉海中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頭進了屋,晚飯都沒吃幾口。
夜裡。
劉海中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是閻埠貴那副春風得意的嘴臉,還有那輛黑得發亮的轎車。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一個小組長,在廠里被人呼來喝去,回到院裡,還要被閻老西給比下去,這口氣他咽不下!
既然在外面比不過,那就在這院子裡,把威風找回來!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逐漸成型。
現在是新社會了,講究民主,講究集體。
這個院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各過各的。
應該成立一個「大院管理委員會」!
對!就叫這個名字!
聽著就氣派!
只要成立了委員會,他憑藉著自己的資歷,怎麼也得當個委員長。
到時候,院裡的大小事務,都得他說了算。
他龍建國地位再高,總不能連院裡的「民主決議」都干涉吧?
劉海中越想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背著手,在院裡訓話的場景。
他披上衣服,悄悄起身,摸黑來到了中院,敲響了易中海的家門。
「誰啊?」
易中海被吵醒,有些不悅。
「老易,是我,劉海中。」
易中海開了門,把劉海中讓了進來。
「老劉,這大半夜的,什麼事?」
劉海中關上門,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股子神秘和憤慨。
「老易,你睡得著?」
易中海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你看看老閻那副德行!」
劉海中一屁股坐下,開始煽風點火。
「跟了龍建國幾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小汽車坐著,大魚大肉吃著,他把我們這些老街坊,還放在眼裡嗎?」
「我們不能再這麼被壓著了!」
「這個院子,也該有我們說話的地方!」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易中海的痛處。
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那能怎麼辦?人家現在是龍先生跟前的大紅人,我們惹不起。」
「誰說要惹他了?」
劉海中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我是說,我們得團結起來,把院裡的權力,抓在自己手裡!」
「我有個想法,咱們成立一個『大院管理委員會』!」
「你德高望重,你來當主任!」
「我呢,就當個副手,給你拾遺補缺。」
「以後院裡誰家有事,都得通過委員會來解決,立個規矩!」
易中海的心,動了一下。
委員會?
主任?
這聽起來,確實像那麼回事。
如果他能成為院裡的「主任」,掌握了院裡的話語權,那就不一樣了。
龍建國再不給面子,也得考慮一下「群眾影響」吧?
劉海中見他意動,又加了一把火。
「老易,你想想,咱們把院子管好了,這也是為新社會做貢獻!」
「到時候,街道辦都得高看咱們一眼!」
「龍先生知道了,也只會夸咱們有能力,有覺悟!」
易中海徹底被說服了。
他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好!就這麼辦!」
兩人一拍即合,商定了細節,決定先從院裡幾個好說話的鄰居開始串聯。
接下來的兩天,劉海中異常活躍。
他挨家挨戶地去遊說,唾沫橫飛地宣講著成立「管理委員會」的種種好處。
但他們很有默契地,都刻意避開了閻埠貴的家門。
在他們看來,閻埠貴現在是龍建國的人,是「叛徒」,不可能跟他們一條心。
然而,他們的小動作,又怎麼可能瞞得過如今的閻埠貴。
第三天晚上,閻埠貴就敲響了龍建國的書房門。
他將劉海中和易中海的計劃,以及在院裡串聯的情況,原封不動地,向龍建國做了匯報。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龍建國的臉色,請示道。
「龍爺,這兩個老東西,就是嫉妒我,想在院裡奪權,架空您。」
「要不要我出面,敲打他們一下?」
龍建國聽完,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或者憤怒,反而帶著一絲玩味。
就像在看兩隻上躥下跳的猴子。
他擺了擺手。
「不用。」
閻埠貴一愣。
只聽龍建國淡淡地開口。
「讓他跳。」
龍建國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牽起一抹弧度。
「你到時,配合我演一齣戲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