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輝辦事很利索。
第二天下午就把龍建國要的資料送了過來。
"龍顧問，三號倉庫的情況我查到了。"
陳家輝把一份文件攤在桌上。
"三號倉庫的產權原屬於永昌航運有限公司。兩個月前隨著公司的整體收購，產權轉到了一家叫'海神物流（香江）有限公司'的名下。"
"海神物流？"
"對。這家公司是今年四月份才在香江註冊的，註冊資本五百萬港幣，法人代表是一個叫'喬治·帕帕斯'的希臘公民。"
又是希臘人。
龍建國已經不意外了。
"水電使用情況呢？"
"這個就有意思了。"
陳家輝翻到另一頁。
"三號倉庫在永昌航運時代，每月的用電量大約在三千度左右，很正常。"
"但從上個月開始，用電量暴漲到了兩萬八千度。"
"將近十倍？"
龍建國的眉毛挑了一下。
"對。而且用電高峰集中在深夜十一點到凌晨四點之間。"
深夜用電，用量暴漲十倍。
倉庫里在運行某種高耗能的設備。
什麼設備需要這麼大的電力？
龍建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可能的選項。
通訊基站？不需要這麼大的電力。
製冷設備？碼頭的氣溫不至於要這種級別的製冷。
加工或製造設備？
有可能，但在一個倉庫里搞生產不太現實。
還有一種可能——大型伺服器群組。
如果他們在倉庫里建了一個小型的數據中心或者通訊樞紐，那就需要大量的電力來維持伺服器運行和散熱。
龍建國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
一個獨立於公共網絡的、隱蔽的通訊節點。
可以用來做什麼？
加密通訊，數據中轉，信號攔截……
如果尼古拉斯背後真的有美國情報機構的影子，那在亞太地區建立一個不受任何國家監管的秘密通訊節點，是完全說得通的。
這個東西的戰略價值遠比幾條航線和幾個碼頭大得多。
碼頭和航線是明面上的棋子，通訊節點才是暗處的殺招。
"老闆，我也得出了類似的判斷。"一號說道。
"根據用電模式分析，倉庫內部的設備運行特徵與一個中等規模的獨立通訊節點高度吻合。"
"如果這個判斷成立，那麼尼古拉斯的收購行動就不單純是商業布局了。"
"他是在為某個情報機構搭建亞太地區的信息基礎設施。"
龍建國深吸一口氣。
事情比他最初預想的更複雜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希臘商人想做航運生意的問題了。
這是一次有組織、有目的的情報滲透行動。
香江剛剛回歸，內部的安全體系還在磨合期，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這幫人偏偏選在這個時間點動手，顯然是經過精心計算的。
"一號，把所有的證據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包括尼古拉斯的背景、收購記錄、三號倉庫的異常情況、伊蓮娜的身份、以及布萊恩·斯科特跟美國情報機構的關聯。"
"但這份報告暫時不上交。"
"老闆，為什麼？"
"因為時機還不到。"龍建國坐回椅子上，"如果現在就把報告交上去，上面一定會立刻下令查封三號倉庫。"
"然後呢？抓幾個小蝦米，沒收幾台設備？尼古拉斯人在倫敦，根本動不了他。"
"最多打草驚蛇，讓他們換個地方重來。"
"我要的是一網打盡。"
"從尼古拉斯到伊蓮娜，從愛琴海資本到地中海信託，從布萊恩·斯科特到他背後的人。"
"整條線都得拔出來。"
"但要做到這一點，就得讓他們繼續運作。"
"讓他們覺得一切順利，讓他們把更多的人和錢投進來。"
"等他們的網絡鋪得足夠大、參與的人足夠多的時候，再收網。"
"那時候一刀下去，切斷的就不是一條線，是一整張網。"
一號沒有再問。
它已經完全理解了老闆的策略。
龍建國看了看時間，拿起電話撥給了王建民。
"王主任，方便說話嗎？"
"方便方便，龍顧問，有什麼事？"
"我需要你幫我聯繫一個人。"
"誰？"
"香江海關總署的主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海關總署？龍顧問您要查什麼？"
"不是查，是打個招呼。讓他們在日常執法中，對葵涌碼頭的進出貨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啊？"王建民的聲音都變了調，"龍顧問，您什麼意思？那個碼頭有問題的話，我們不是應該——"
"王主任。"
龍建國打斷他，語氣很平淡很重。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全貌。你只需要知道，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這件事直接關係到國家安全。我需要你的配合，但不需要你的意見。"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我……我明白了，龍顧問。我去辦。"
掛了電話，龍建國知道王建民心裡肯定一百個不理解。
但這種事不能跟他解釋。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王建民是個好人，但他不是搞情報的料。
這種級別的博弈，需要的不是好人，是狠人。
龍建國走到窗前，看著遠處葵涌碼頭的方向。
那個三號倉庫里的秘密，他現在已經知道了。
但他不急著去揭開。
讓它在暗處運轉著，讓它以為自己是安全的。
這本身就是龍建國給它設下的最大陷阱。
因為安全感，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讓人放鬆警惕的東西。
晚上，馬克從蘇黎世發來了一封加密郵件。
龍建國用一號提供的解密協議打開。
郵件內容很長，但核心信息就一條。
馬克通過他在德銀的老同事，查到了尼古拉斯·奧納西斯最近一年的融資記錄。
愛琴海資本的自有資金只有三億美元，但尼古拉斯在過去一年內，通過各種渠道一共融了十二億美元。
其中，地中海信託提供了五億。
布萊恩·斯科特的大西洋對沖基金提供了三億。
剩下的四億來自一個叫"北極星家族辦公室"的機構，註冊在列支敦斯登。
十二億美元。
對於一個航運投資公司來說，這個規模已經相當大了。
特別是考慮到他收購的都是些"破爛"資產，正常邏輯下根本用不了這麼多錢。
多出來的錢去了哪裡？
龍建國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多出來的錢，就是用來建那些通訊節點和秘密基礎設施的。
買碼頭是表面文章，搭網絡才是真正燒錢的事。
"一號，北極星家族辦公室，查。"
"已在排查，預計需要四到五天時間。這家機構的保密層級非常高，使用了至少七層殼公司。"
"慢慢查。"
龍建國關掉郵件。
他抬頭看著天花板，腦子裡的那張網越織越大。
尼古拉斯、伊蓮娜、布萊恩·斯科特、地中海信託、大西洋對沖基金、北極星家族辦公室……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連著一條線，每條線又連著更多的名字。
那個中心點，才是真正的敵人。
他有一種直覺，那個中心點不在希臘，不在倫敦，而在華盛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