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個周末,馬克·韋伯從蘇黎世發來了一份長達二十頁的報告。
龍建國花了一個小時看完。
北歐海運的收購談判進展順利。
奧拉夫·約翰森最終接受了龍門航運60%控股的方案,總對價一千八百萬美元。
合同已經簽了,資金正在走流程。
但報告裡真正讓龍建國注意的不是這筆交易。
是馬克在報告末尾附上的一段"補充信息"。
"老闆,關於您讓我打聽的尼古拉斯·奧納西斯的動向,我通過德銀的老同事獲得了新的情報。"
"上周,尼古拉斯在倫敦跟日本三井集團的海運部門負責人進行了一次秘密會面。"
"會面地點在倫敦Soho區的一家私人俱樂部。會面內容不詳。"
"但我的線人說,會面之後三井方面表現得非常積極,似乎在考慮跟愛琴海資本進行某種形式的合作。"
龍建國放下報告,站起來走了幾步。
日本三井。
全球最大的綜合商社之一,業務覆蓋能源、金屬、化工、航運。
如果尼古拉斯拉到了三井做合作夥伴,他的實力會瞬間上一個台階。
三井在亞太地區的航運網絡本身就非常龐大。
跟他一合作,等於直接把尼古拉斯的版圖擴大了三倍不止。
龍建國拿起電話打給馬克。
"馬克,報告我看了。三井的事你確定嗎?"
"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我的線人在德銀幹了二十年,他提供的信息從來沒有出過大的偏差。"
馬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他說尼古拉斯跟三井的那個負責人在俱樂部里待了三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笑著。"
"三井方面是誰去的?"
"一個叫田中誠一的人,三井海運的副社長。這個人在三井內部分量不輕,能代表高層做決策。"
龍建國在腦子裡搜了一下"田中誠一"這個名字。
前世的記憶里有點印象,但不太清晰。
九十年代末的三井海運他沒怎麼關注過。
"馬克,幫我做一件事。通過你在歐洲航運界的關係,放出一個風聲。"
"什麼風聲?"
"就說龍門航運正在考慮跟一家日本大型商社合作,具體是哪家不透露,讓他們去猜。"
馬克沉默了兩秒。
"老闆,您想讓尼古拉斯以為我們也在接觸三井?"
"不是讓他以為。是讓他心裡不踏實。"
"明白了。我今天就安排。"
掛了電話,龍建國坐回椅子。
尼古拉斯跟三井接觸,說明他的胃口比想像中更大。
原本以為他只是在建一個情報網絡,現在看來,他可能同時在搞兩件事。
情報網絡是一條線,商業帝國是另一條線。
兩條線並行推進,互相掩護。
商業上的擴張給情報活動提供了合法的外衣,情報活動又反過來為商業決策提供了別人沒有的信息優勢。
龍建國不得不承認,這個希臘人的腦子確實好使。
但腦子再好使也有犯錯的時候。
他跟三井接觸這件事,就是一個潛在的破綻。
三井是日本的巨頭,跟美國的關係盤根錯節。
如果詹姆斯·卡特知道尼古拉斯在擅自拉日本人入伙,他會怎麼想?
這種級別的情報行動,參與者越少越安全。
尼古拉斯為了商業利益去拉三井,等於在情報網絡的安全性上撕開了一個口子。
龍建國可以利用這個口子。
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得再看看。
下午,火叔帶著一個年輕人來了。
"龍頭,這就是阿財。"
站在龍建國面前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瘦子。
個頭不高,皮膚曬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在海上跑過的人。
"龍……龍先生好。"
阿財有點緊張。
"叫我龍頭就行。"龍建國打量了他幾秒,"以前在新加坡跑什麼船?"
"跑散貨的,走新加坡到雅加達的線,跑了兩年多。"
"為什麼回來了?"
"船公司倒了,老闆跑路了,工資都沒結清。"阿財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忿。
"新加坡那邊熟不熟?"
"還行。有幾個朋友在那邊的碼頭上幹活,平時也有聯繫。"
龍建國點了點頭。
"我需要你去新加坡待一段時間。不是去幹什麼危險的事,就是去看看一家叫'星洲港務'的碼頭運營公司。"
"看什麼?"
"看它最近有沒有什麼變化。比如換了管理層,比如有外國人來了,比如有什麼工程改造。"
"你就當是去找老朋友敘舊,順便打聽打聽。"
"龍頭放心,我不會讓人看出來的。"
"路費和住宿費找火叔拿。到了那邊安頓好了,每三天給火叔打個電話匯報情況。"
"記住,用公用電話打,別用自己的手機。"
"我沒手機。"阿財老實說。
龍建國笑了一下。
沒手機反而好,省得被人追蹤。
"去吧。"
阿財走後,火叔留了下來。
"龍頭,我還有個事想跟您說。"
"說。"
"阿坤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說碼頭那邊出了點狀況。"
龍建國抬起頭。
"什麼狀況?"
"阿坤說,昨天那兩個希臘人找了碼頭上的工頭,要求把三號倉庫周圍五十米範圍內的工人全部調走。"
"理由呢?"
"說是要進行'安全設施升級',怕影響正常作業。但阿坤覺得不對勁。"
"以前永昌航運的時候,三號倉庫旁邊就是二號和四號泊位,每天都有船進出,工人走來走去很正常。"
"現在突然要清場,太反常了。"
龍建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幾下。
清場。
說明他們接下來要在三號倉庫做一些動作比較大的事情。
可能是設備的最終安裝調試,也可能是其他什麼。
不管是什麼,龍建國不打算阻止。
"告訴阿坤,該配合就配合。人家要清場,他就幫著安排。"
"態度好一點,別讓那兩個外國人覺得有人在跟他們對著幹。"
火叔愣了一下。
"龍頭,您真不管?"
"管什麼?他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折騰得越厲害,投進去的東西越多。到時候收拾起來才過癮。"
火叔聽不太懂這個"到時候"是什麼時候,但龍頭說的話他不質疑。
"好嘞,我這就去跟阿坤說。"
火叔走了之後,龍建國獨自坐了很久。
桌上攤著好幾份文件,一號的情報分析、馬克的收購報告、陳家輝查到的公司註冊信息。
這些拼圖正在一塊一塊地拼起來。
但還缺關鍵的一塊。
三號倉庫里到底裝了什麼。
猜測是猜測,龍建國需要確認。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不會打草驚蛇的機會。